“哎呀呀，这眼看就要宵禁了，再不回家我婆娘可要生气了，告辞，告辞哈。”
宋大夫率先打破僵局，拎起自己的药箱，讪笑两声，转头就往外跑。
原本围在床前添油加醋的无垢立刻接道：“宋大夫辛劳，小的松松您！”
一面弓身向外请着宋大夫，无垢还不忘给谢芜使了个眼神。
可惜谢芜没能看到，她只顾着将阿蛮盯地死死的，原本不过做戏哭嚎，可如今小嘴一撇，眼中就真溢满了泪水，看得阿蛮顿时使了气势，几步走上前来，就欲出声安抚谢芜。
“天色不早，小娘子该就寝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来得及！”，无垢连忙出言提醒，将谢芜也不情不愿地赶出了屋。
这下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只留下谢琰与阿蛮两个大眼瞪小眼。
为了作戏，谢琰很是尽职尽责，去了束发的头冠，只着了一件家常的月白色寝衣，倒在榻上装病。
如今被阿蛮识破，手足无措地跌下床来，乌黑的秀发就散在肩头，与曾经二人同床共枕，帐内嬉闹的装扮别无二致。
明亮的月光混着跳跃的烛火，映在他翻起红晕的脸颊上，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无数个被阿蛮欺身调笑的深夜。
就好像这几年的时光不过是梦一场。
如今梦醒了，谢琰仍在她枕侧，一脸无措地看着于噩梦中惊醒的她，只等着她哼哼唧唧将这一场噩梦都怪在他头上，再被他揽进怀中，舒舒服服地继续睡下去，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于是阿蛮就不自觉地咬了咬唇，鼓了鼓腮，一脸怨愤地瞪着谢琰，直瞪得双眼发酸，视线模糊起来。
明明是她先退缩的，是她先逃跑的。
更何况，这几年的日子过的也不算辛劳，甚至还颇为逍遥。
可如今见了这张熟悉的脸，她却莫名委屈起来。
“看什么看！我是来找小崽的，小崽人呢！”，阿蛮眨巴了两下湿润的眼睛，一面向屋外看去，一面抢先凶道，
冷静了片刻，谢琰的脑袋转得到快，后退几步咳嗽了两声，慢条斯理道：“当日你将她丢下，走得无影无踪，这些年连半个消息也无，人家自然伤心，生了你的气，不愿见你了。”
这话说得倒是再理，只是从谢琰的口中说出来，莫名多了几分幽怨。
阿蛮就吸吸鼻子，转过头来，见谢琰低垂着脑袋，半弓着身子，依靠在榻前，咳喘连连的样子，又升起一股无名火来。
“戏都演完了，还装呢。就是你天天在小崽跟前说我的坏话，她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都怪谢琰！都怪谢琰！
可多年过去了，时移势易，谢琰早就不是那个被她无故埋怨了，还笑眯眯哄着她连连道谢的人了。
他只是又咳了两下，颓然地顺着床沿坐了下来，“小崽的玩笑你既已识破，我又何必再装腔作势，我的身子早就坏了，你若不信，去问宋大夫便是。”
这话没有回应阿蛮的问题，只是将那玩笑一力都推在了小崽的身上，谢琰自己却只作一副病弱又委屈的模样。
果然，阿蛮还是吃软不吃硬，听谢琰如此说，又见他咳喘之时，整个身子都跟着摇晃，连脸都憋红了，确不似装出来的，心中那莫名的火气就淡了下去，转而又内疚了起来。
“身子早就坏了”，这是什么意思？是当日找不到她气厥过去，落下的病根？
没等阿蛮想明，谢琰就有咳嗽了起来，这一次他整个身子都伏在榻上，咳的连腰身都直不起来。
阿蛮的心就跟着揪了起来，她不忍地移开视线，向四周一望，见窗下的小桌上摆着茶壶，便连忙坐过去倒上一碗，弯腰送到谢琰身旁。
谢琰似用余光看见了这一幕，急忙伸出手，欲将那茶碗接过，可他咳得太厉害了，骨节分明的手指颤抖着，没能接下这个茶碗，反而一不小心，将其打翻，只留下温热的茶水，和他冰冷的指尖，落在了阿蛮的肌肤上。
阿蛮被他指尖如寒冰一般的温度激得一个哆嗦。
这样和煦温暖的春日，他怎得还能冻成这样。
“是不是冷到了？”
阿蛮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到他单薄的寝衣，和赤裸裸踩在地砖的脚上。
几乎是趋于本能，她反手就握住了这只冰冷的大掌，从善如流地扯来榻上的锦被，将谢琰团团裹住。
谢琰似咳得不能自抑，不仅没有挣脱她的手掌，反而还似冰天雪地里寻到一丝温暖的小兽般，贪婪地将自己的肌肤与热源贴的更紧些。
“你平时每天都咳成这样？这是冷的？”，阿蛮止不住蹙着眉发问，可谢琰正浑身颤抖着，无法回应她。
偏他愈是不说话，阿蛮就愈是心中煎熬自责，止不住地四处张望，只想能做些什么，令他能缓解一二。
恐怕真是冷的，身上暖和些就能好不少，阿蛮瞥见那双踏在砖石上，无助地蜷缩起来的赤足，松开了紧握着的双手，弯下腰抱住谢琰的双膝，硬生生将他整个人都抬到榻上，再越过谢琰半跪着扯来内侧，叠着整整齐齐的锦被，将他的腿脚也团团裹了起来。
“暖和些没？”，阿蛮看着裹的像个粽子的谢琰，关切地问道。
似乎真是这床被子起了效果，谢琰的咳嗽渐渐停了下来。
“好多了。”，谢琰一面顺着气，一面勉强点了点头，接过了阿蛮再次递来的茶杯，“多谢你了。”
谢琰仰头，将那茶水一饮而尽，打开的窗户洒进的月光就正好照在他的颈间，将那上下滚动着的，因消瘦而格外突出的喉结照得格外明显。
春夜，月下，榻前，相贴的肌肤，久别重逢的旧情人，没有比这更加暧昧的了。
可谢琰一句话说出，阿蛮就觉得二人的距离又疏远了起来。
他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你既回到扬州，不如多待些时日，陪一陪小崽吧。”，谢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咳喘起来，可修长的手指却把玩着空荡荡的茶杯，几乎使其在暗夜中翻转出一朵花来。
不等阿蛮张嘴，他又低低加了一句，“这么多年不见，她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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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蛮就自然而然地被他带跑了思绪，原本她就是这样计划的，于是便茫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自然。”
紧跟着谢琰就道：“如今，你不方便住过来，还是早些回去吧，明日我带着小崽去接你。”
这是在赶她走？
阿蛮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才刚还好好的，怎么没说两句又要赶她？
也许是当真身体不适，想要自己休息休息吧。
阿蛮没有觉察到谢琰话中试探地意味，顺从地再次点了点头，“那，那也行，那你们先休息，我先回家了。”
即便迟钝如她，也能感受到空气中的一丝尴尬，她不知谢琰是什么意味，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只能避开谢琰瞬间射来的目光，一面应答一面向窗户走去。
她打算赶紧溜走，原路返回，等回了家再慢慢去消化这个诡异的重逢。
“走正门吧。”，谢琰的声音从她背后幽幽响起，“总是翻墙跳窗的，也不是良家妇人所为吧。”
“哦，行。”，阿蛮仍能感觉到谢琰没有收回目光，仍在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她分不清那目光中是探究、疏远、还是埋怨，只得同手同脚地转过身，打开了这屋的大门。
“那我找人带我从正门出去，你不用送了哈。”，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阿蛮的身影消失在谢琰的视线中。
谢琰的目光就一寸寸暗淡了下来。
他说他已为人妇，不方便与他同住，她竟真半点没有反驳，还口口声声称那个临时落脚的破院子为家。
这是什么意思？是承认她已有了新欢？两个人和和美美，哪怕四处漂泊，只要有彼此的地方就是家？
她偷偷摸摸地上门，是不是因为要避着那个男人？
可是她又坦坦荡荡地应允他明日上门，难道那个男人不会介怀吗？
还没等谢琰思考清楚，吱扭一声，房门又打开了，阿蛮那张没有任何岁月痕迹的小脸又探了出来。
是不是太晚了，懒得走了，想要留宿？
只要她愿意留宿，他就有办法让她一整晚都留在他这屋里，说不准还能哄她再次与自己同枕而眠。
管他什么新欢什么壮汉呢，有本事留得住阿蛮的心那才算是好汉呢。
这一回，他可不会再死守着什么新婚之夜的旧俗了，哪一晚他们行了周公之礼，哪一晚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东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你若不嫌弃，今晚暂歇在那儿，正好明日也省得麻烦。”，阿蛮的脸蛋才一出现，谢琰就气都不喘地说道。
可阿蛮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说我现在住在西市的白石巷第二家。”
谢琰就在黑暗中顿时卸下了气来，“嗯，知道了，你走吧。”
他早就知道她住在哪儿了，还用得着她亲口告知？
这一回，关上的房门没有再打开，离去的人儿也没有再回来。
既然如此也好，正好他明日借机上门，亲眼看一看那一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比一比他差在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