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高岭之花我手拿把掐 > 54. 第 54 章
    春日已至,酷暑欲来,哪怕是落下病根畏寒怯冷的谢琰,那白玉般的面庞上,也浮起一片红晕,素日里略有些孱弱的腿脚也焕发出了活力,健步如飞地向前踏去,比他的心跳声还要杂乱强劲。

    是她,一定是她。

    哪怕时隔多年,哪怕只是一个背影,谢琰也能一眼认出。

    毕竟于他而言,他们每晚都在梦中相见,而每每梦醒时分,他都能看见她离他而去的背影。

    他太熟悉,也太渴望了。

    他不可能认错的。

    他就知道,她总有回到扬州的时候!

    他等到她了!

    可行到半路,离那背影只有数步之遥时,谢琰又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慌张了起来。

    他该向她说些什么呢?

    问她这些年可好?问她是否原谅了他?还是像碰到熟人一般礼貌寒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阿蛮还是这样生机勃勃,而他却病痛缠身,风华不再。他念她依旧如初,可她呢?

    谢琰忽然回到了幼时,又变回了那个强忍着高烧早起背书,忐忑地等在父亲书房外,只为了看到父亲满意点头的孩子。

    只是这一回,他渴望的不再是父亲的认可,而是阿蛮的旧情。

    谢琰向后退了半步。

    还是叫谢芜前去相认吧,阿蛮一见他将谢芜含辛茹苦拉扯大,养得这样健康活泼,自然能记他三分好!

    谢琰想着背过身去,三步并作两步往谢芜所在的雅间走,可他的身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磨蹭什么?快过来呀!”

    阿蛮是在叫他?阿蛮也认出他来了吗?阿蛮也想要与他相认吗?

    左脚绊着右脚,几乎将腰间的绦带抡了个半圆,谢琰眨眼间就转过了身,向着那个他寻了数年的方向扑了过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

    “阿蛮,你在这。”,一个粗壮的声音,闷声闷气地说。

    和声音的主人一样,那个身影也高大壮硕,几乎有两个谢琰那么宽,面相也十分憨厚老实,如一只摇着尾巴的看门狗似的向阿蛮扑了过去。

    谢琰的脚步就停在了原地。

    阿蛮始终背对着他,因而他无法看清阿蛮的神情,可无需去看阿蛮的正脸,只从她雀跃的声音,和忙碌的背影就能感受她的亲昵与喜悦。

    “来,你看,有你最爱吃的肉肘子,我点了整整三盘,这两盘都是你的,快趁热吃。”

    从前他们一同用膳时,从来都是他给阿蛮夹菜,阿蛮何曾这般妥帖照顾过他?

    那时他只觉得阿蛮吃的香甜,自己就跟着开怀,如今想来,却多了一份酸涩委屈。

    谢琰就不自觉地又后退了半步。

    “嘿嘿,阿蛮你真好。”,又是那个粗壮憨厚的声音,可听在谢琰耳中,却只觉格外刺耳,令他感到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脚跟。

    “爹爹?快来,已经上菜啦!”,谢芜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旁,见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连忙一把将其扶住。

    “爹爹可是又发了寒病?我们快家去!”,谢芜架起谢琰,就要往外走。

    可谢琰虚弱的臂膀却忽然生出一股力来,“不,不,去里面坐会,坐一会就好。”,他几乎是哀求着说道。

    阿蛮正对着店门而坐,此时出去,岂不是将自己的狼狈模样尽数送到她眼前?

    *

    阿蛮没有留意到身后这一出“探寒窑”的大戏,她只顾着埋头苦吃。

    这一路拉扯着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她可是许久都没能饱餐一顿了。

    好在如今那十数个孩子都交给了胡三娘,她的身边只剩下一个长得老成,心智还不如五岁孩童的痴儿。不过阿呆虽饭量不小,力气却足,身量高大,又很是听话,带在身边,即使帮手也可唬一唬人。

    看着阿呆乐呵呵,吃得衣襟沾满了油渍的模样,阿蛮就忽而想起了小崽。

    她捡到小崽时,她还是个小肉团子,眼神中却带着机灵,肚子再饿也不会吃脏了衣服,给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也不知小崽如今过的怎么样了。

    一年前重回京城,她便听闻了谢琰早就带着小崽弃官离京的消息,也是为了再见一见小崽,她才跋山涉水再赴扬州。偏她像踩了狗屎运一般,一路走一路遇上无父无母的孤童,一会儿这个生病,一会儿又被官府疑心是专偷孩子的拐子,磕磕绊绊走了整整一年才来至杭州。

    “阿蛮,好吃。”,阿呆忽然抓了块肘子,在阿蛮眼前手舞足蹈地挥了两下,这才把阿蛮从回忆中叫醒。

    “是呀,这是家老店了,她家肘子还是原来的味道。”,阿蛮眯了眯眼,笑着回应阿呆,又招招手,示意再旁盯了她许久的店家女儿,“再给我来一份肘子,帮我包起来我带走。”

    店家女儿颇有些警觉地看着她。

    “先付你饭钱好吧,连以前大黄的份一起给你!”,阿蛮见此,就哈哈笑了两声,将一角纹银塞在店家女儿手中。

    “我就知道是你!”,店家女儿似乎想起曾经屡屡被骗的旧事,不自觉地磨了磨牙根,可到底还是看着银子的份上,一面嘟囔着“这是上哪发财了”,一面去包肘子了。

    阿蛮见她如此,笑意更浓。

    虽则从前在扬州街头,她阿蛮算得人人喊打,可毕竟也是受了百家的衣食才得过活,如今再回到此处,阿蛮只觉亲切万分。

    将热乎乎的肘子揣在胸口,阿蛮带着阿呆离了食肆,将其送回租住的小院,从外锁上了院门,这才向小崽如今的住处走去。

    听胡三娘所说,小崽在此住了数年,想必时时能吃到这口肘子,可她也没甚旁的东西好送,全当是她的一片心意吧。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落日的余晖,阿蛮忽然觉得有几分心虚。

    不只是因为当日哄骗了小崽,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她还想起了那个与她一同,在这座城内散步说笑的人。

    当日她误以为他贪恋虚荣,狠心弃他而去,如今才知,他后脚就辞官出京。

    而且听胡三娘说,他至今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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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误会了他,是她抛下了他,他一定恨惨了她吧。

    阿蛮走向正门的脚步一顿,转了个身,随着院墙绕到了后头,选定了一段有树的院墙。

    算了,她还是别大张旗鼓地上门拜见了,直接摸到小崽屋里,见了小崽就撤吧。

    可惜今夜谢芜没有回到自己的小院,因为她的便宜爹爹又发了寒病,惨白着一张脸倒在榻上,简直是只有气出,不见气进。

    吓得谢芜连忙请了宋大夫来,自她随爹爹回到扬州以来,爹爹的病全由宋大夫照看,眼看着一日好似一日,许久都不犯了,怎得又发作了起来?

    谢琰素日来不愿见医,总要谢芜与无垢使出浑身解数,连哄带骗,才能叫他老老实实任由宋大夫把脉,可这一次,谢琰半个不字也没提,甚至还眼巴巴地盼着宋大夫前来。

    “哎,气厥之症,源在七情,您总是自己不保重,便是太医圣手来了也难医呀。”,宋大夫连连叹息地摇着头。

    可谢琰却半句不问自己的身子,只是盯着宋大夫问:“她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吗?”

    宋大夫点了点头,而后就无奈地被谢琰扣在了原地。

    真是讨厌,这两口子的事,怎么平白害的他无法归家,他还要回去伺候自家娘子呢!

    宋大夫暗自在心中腹诽,可面上还是颇为配合,乖乖地歇在一旁,看着谢琰指挥着无垢,将着宅子院墙四周都布下眼线。

    果然,没过一会儿,无垢就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屁颠颠地跑了进来。

    “嘿,郎君真神了!来了来了!打听着小娘子的所在,一路往这屋里来啦!”

    于是当阿蛮蹑手蹑脚地翻过院墙,再扮成了个新来的小丫鬟,问清了小崽的所在,一路摸到了正屋的后窗下时,就听见屋内宋大夫连连叹气的声音。

    “哎,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快把这丸药吃下去,还能撑着向小娘子交代一下身后事。”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女声就嗷一嗓子哭了起来。

    “爹爹!爹爹!您不能走啊!咱们相依为命了这么些年,您走了,女儿可怎么活呀!”

    “不哭,不哭。”,在这哭天抹泪的哀嚎间隙,一个气弱游丝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可怜我女还小,又没有母亲,只能回京过活了。可我父我母···”

    那病床上的声音就不再说下去,于是女孩的哭声就适时地大了起来。

    “不要!不要!阿娘弃我而去,如今爹爹也不要我了,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不能做傻事啊,小娘子!”,这是无垢的声音。

    “哎,哎,若你阿娘还在就好了,若你阿娘还在···”

    在屋子哭天抹泪的悲恸中,哐档一声,后窗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身手矫健地跳了进来。

    “谢琰!你为了捉弄我,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还要不要脸!”

    于是响彻天际的哭嚎声就忽然停了下来。

    “我···我是真病了。”,漫长的沉默过后,那瘫倒在病床上的“将死之人”忽而一骨碌坐了起来,讪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