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日日的寒冷下来,几乎昨日还能穿着夹衣,今日一推开门,就只得缩回屋中,将那压箱底的棉衣翻找出来。
这样冷的日子,即便是京中百姓这样爱热闹的性子,也只愿缩在家中,一面烤着炭盆,一面哆哆嗦嗦着咬着舌根。
“你们说那谢大郎是咋想的?大好的前程竟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要生出了这样的儿子,宁可打死也得让他死在官位上呀。”
即便是憋在家中,京中百姓也无法闲下好事的心来,更何况最近谢家大郎闹出的乐子是一桩连着一桩。
先是闹到柳家抢亲,再是将整个京城翻了个遍,没找到人惊厥过去,太医圣手来了都救不醒,躺了三日,被一旨高升令救活,却又入宫请罪,辞不拜命,要舍下一身官带,从此解官归隐,作一闲散布衣。
京城的百姓棉衣一裹,炭火一烧,再拣些盐渍的花生豆,拉来家人好友,酣畅淋漓地唠上一场谢家趣闻,这日子过的,简直比在草原上放羊的官家还舒坦呀。
“我看要怪还是得怪谢计相,当时谢大郎病成那样,还只顾着大张旗鼓宣扬长公主一旨赛过灵丹妙药,想要让自家儿子尚主。人家谢大郎心中另有意中人,当日将那女子嫁给柳家,说不准也是谢计相的主意,谢大郎这是故意跟自己老子较劲呢。”
说着说着,话题就从“是儿子不孝,还是老子不慈”,歪到了谢大郎那位意中人身上。
“那位是个什么样的天仙,竟能把冷情冷意的谢大郎迷得抛家舍业?”
有人说,那女子唇如含珠,目如秋水,身段风流,举止雍容,以弱柳之身救谢大郎于水火,又以身相许为其诞下仙童,乃是上天派来教导谢琰脱俗入道的仙女,自然能令他魂牵梦绕。
众人想着谢琰那张貌若仙君的皮囊,深以为意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浑然不知前些日上门借宿的那个烧火丫头才是正主。
暖意洋洋的坊舍外,传来辘辘碌碌的马车声。那个众人口中为了仙女脱俗入道的主人公,就坐在马车内,身前坐着个圆脸粉腮的小女娃,倒是颇有几分仙童的神韵。
小崽被聂嬷嬷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坐在着暖如春日的马车中,热得她小脸粉嘟嘟的。
从前阿蛮在时,小崽少有与谢琰单独相处的机会,可如今阿蛮不在了,谢琰却似将她当作亲生的明珠一般,走到哪带到哪,简直是寸步不离。
只可惜哪怕手握着小崽这个鱼饵,鱼儿仍是不肯上钩,苦守在家中数日寸功未立,谢琰不得不接受了残酷的现实:
阿蛮真的走了,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但谢琰无法怪罪阿蛮。毕竟是他自私自利地把阿蛮骗入谢府,又没能将她护住。
更何况,这个冷冰冰的谢府,连他这个未来的郎主都不愿再待下去,更何况是受尽白眼和算计的阿蛮。
“谢家的未来全都担在你一人身上,你可莫要失心疯了。日后好好跟着长公主身边,还有哄她回头的余地!”,这是他醒来后,父亲捧着懿旨对他说的话。
“那个王娘子真是个狐媚子,家世门第、品行样貌,哪有一点配得上我的骄哥儿?你若不愿去伺候长公主,母亲再为你挑个性情柔顺的高门淑女可好?”,这是母亲一脸痛心疾首,轻声哄他的话。
“你说咱们郎君若是尚了长公主,未来帮着长公主抚养新帝,啧啧啧,那得多威风呀!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脸上也光彩呀!”,这是洒扫的仆从窃窃私语的话。
权势、体面、荣耀、骄傲,他们什么都在乎,唯独不在乎他的心,他的意愿,他的感受,他的想法。
屋内的炭火烧的再旺,也烧不暖空荡荡的枕边,他谢琰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
“我们去扬州吧,去扬州找你阿娘。”,谢琰望着小崽那双酷似阿蛮的圆眼,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
隆冬时节,再加上谢琰大病未愈,前往扬州的车队便行得缓慢,及至扬州境内时,扬州大地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霜。
谢琰被不染一丝杂色的白狐裘包裹着,缓缓掀起厚重的窗帘,望向城外的深山,可还是觉得一股侵人的寒湿之气缠身,冷得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扬州的冬日这般冷吗?从前你们都是如何过的?”,谢琰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只着夹衣还面色红润的小崽。
“冬天的时候,城外的深山就太冷了,打猎也难,就只能混进城里。”,小崽指尖点着唇尖,认真回忆着。
“我记得去年,有好几家富户心善,开了施粥棚,最冷的那些日子,我们每天都能喝到一碗稀粥。”
谢琰就想起阿蛮一个人风卷残云,能吞下一桌酒菜,饕餮一般的模样。
她食量那么大的一个人,每天一碗清水一般的稀粥,如何能受得了?
“那你们住在哪?”,谢琰继续追问。
“有一户好心的食肆收留了我们,让我们睡在鸡窝里,我们抱在一起,还有好多小鸡,毛茸茸的可暖和了!”,说起这件事来,小崽的眼睛就亮晶晶的,半点也没想到,人家那是把她们当免费的炭盆用,塞在鸡舍里给小鸡取暖呢。
谢琰就觉得自己的手脚愈发冰冷了。
他饱读诗书,自认为心系黎民,也自认在任时将扬州打理的井井有条,可就是在他的治下,瘦小的阿蛮拉扯着不懂事的小崽,靠着睡鸡舍、喝米汤才熬过了冬日。
他忽然能够理解,初见时说起官家,阿蛮为何那样浑不在意。
她连衣都穿不暖,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闲心去管什么高高在上只知享乐的官家。
也许官家被掳到草原,由长公主代为理政,于黎民百姓而言,不仅不是国难,而是喜事呢。
闹过了这一遭,谢琰早已不再将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事放在心上,一心只想守着小崽,寻到阿蛮。
谢氏的车马甫一进城,就直奔慈幼局而去,可突然的袭击没有捉到惊喜,只是将管事的胡三娘问得一脸懵。
“知州夫人?知州夫人怎么会来?妾身并未见过她啊。”
谢琰见胡三娘的迷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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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作假,应当是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这一路上提着的一口气霎时就散了。
他真的不知还能去何处寻她了。
*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即便是病去如抽丝,也该好了大半,可回到扬州隐居的那位从前的知州大人,即便是夏日炎炎,也常白着一张脸,时不时就咳嗽不止。
即便如此,这位神仙郎君也一副慈父心肠,时时带着他那活泼好动的小女儿到山上踏青赏景。
听说城外的西山上,还修起了一座蛮女庙,近旁的农户们孩子生的太多,养不下去了,就将孩子送进庙中,交由蛮女娘娘养活。
目不识丁的农户不知道孩子被送进了慈幼局,只知道与从前送去的积骨塔不同,蛮女庙中没有半个婴孩的尸骨。
神仙郎君就常带着女儿到这蛮女庙旁,听着女儿的欢声笑语,虔诚地坐在蛮女像前,一坐就是大半日。
扬州的居民不知道这蛮女是哪路神仙,还是听神仙郎君讲,这蛮女是九天上专门庇佑孤童的仙女,又见连神仙郎君都这般虔诚,便也常常送些瓜果供奉到这蛮女庙中。
这一日傍晚时分,神仙郎君带着小女儿自这庙中参拜归来,照例走进一家食肆。
“爹爹,我还想吃她们家的肘子!”,谢芜一面擦着额角的汗珠,一面兴冲冲地向谢琰叫道。
“好,好,你想吃什么,自己跟店家说就是了。”,谢琰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个半路闺女,全然没有半点要劝她少吃些的意味。
他喜欢看她鼓着腮帮子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只有这时候,他才能勉强看见一点阿蛮的影子。
他给小崽取这个“芜”字,便是希望她能跟阿蛮一样,像个天生地长的精灵,不去管那些规矩虚礼,自由自在地活着。
如今看来,这个“芜”字起得很好,小崽也似天生与阿蛮有缘,一日日长大,眉眼之间,竟真与阿蛮有几分相似。
这样一来,谢琰便愈发惯着她了。
食肆的老板娘听见二人进店,连忙热情地招呼,引着他们进入雅间,只是路过自己女儿时,慢下半步提醒道:
“大堂里新来的那个客人你盯紧了点,别叫她吃了霸王餐!”
食肆老板娘的女儿听了连连点头,“我知道,我总觉得她看着有点眼熟,好像以前那个爱来咱家骗吃骗喝的小乞丐,我可警醒着呢!”
跟不上谢芜脚步,落后了半步的谢琰听在耳中,身上一紧,心头一跳,还没等他自己反应过来,就神使鬼差地出声询问:“敢问你们说的是哪一桌的客人?”
顺着老板娘的手望过去,谢琰看到一桌满满当当的菜肴前,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满头苦吃。
那风卷残云般的架势,仿佛下一秒能将桌子一口吞下。
“您看她,吃饭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付的起这么一大桌饭钱的富贵人家。”
可谢琰听不到老板娘絮絮叨叨的解释了,他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嘈杂的声音,
他的心脏终于重新跳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