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神色不动,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李思如的话。
他衣袍微动,李思如下意识捉住澄心的一片袍角,以为师兄要离开了。
李思如还没再次开口说些什么,就睁大了眼睛——
澄心一下子将她抱了个满怀,身上的安神香刹那间笼罩了她,就连李思如神魂上的痛,都仿佛被温柔抚平了。
李思如愣住了。
师兄一向都是君子做派,全宗门上下的典范,他守礼克制,将光风霁月四个字刻入骨里。
云端上的仙君,很少与人如此亲近。
李思如少时还牵过师兄的袖子,但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师兄便一直都把握着相处的分寸。
师妹可以一辈子天真懵懂。
但身为师兄的李思渊不可以。
而现在,澄心把脸埋进她颈间,像只幼兽般蹭了蹭,透出无限眷恋。
李思如感受着师兄温热的吐息,下意识把手放到他的脊背上。
那瘦削的脊背没有放松下来,反而随着她的触碰更加紧绷,如同快要崩断的弦。
李思如偏过脸,也学着澄心的样子,小幅度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发丝,低声道:“师兄......”
澄心将手收得更紧了,雪白的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脖颈,两个人的身体越贴越近,近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心跳。
太好了......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澄心贪婪地听着那缓慢而稳定的心跳,无人看见处,他那浅红色的右瞳,颜色又深了一点。
他自从在明镜台醒来,脑中记忆苍白而模糊,只记得一个师妹。
澄心就如同一只永无落脚处的鸟。
而现在,他找回了那只和他一起飞翔的鸟。
澄心抱了半天,原本想开口说话,但还是先直起身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李思如,小声道:“冒犯师妹了。”
澄心退开一步,似乎是想离她远一点。
李思如却拉住他的衣角不放手,生生止住澄心退后的动作。
她把自己往榻里面挪了挪,让出半块地方来,拍了拍空出来的地,冲澄心笑了笑:“师兄上来陪我躺会吧。”
然后她就见到师兄露出了相当纠结为难的眼神。
李思如佯装不觉,欣赏了一会师兄天人交战,还故意开口催促道:“师兄,快点啊。”
澄心万般纠结,最后还是抗拒不了师妹的请求,跪坐上了榻。
他小心翼翼地侧躺下来,注意着不想碰到师妹。
但这张榻总共就怎么大,想不挨着都很难。
红袍雪衣,就这样难舍难分。
澄心侧着身,如玉的脸上没什么情绪,但李思如能感觉到他很开心,她不自觉地又笑了一下。
但马上,李思如便笑容微收。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师兄的那只右瞳,颜色好像越来越深了。
李思如想到在秘境中,与“焚心剑”决斗时,师兄的右瞳颜色也是越来越深。
她心头错跳了一拍,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那只异色的眼睛。
微凉的指尖轻轻地碰在右瞳上,澄心的眼睫颤了颤,他的眼睫也是银白色的,如同月华一般。
李思如轻声问:“这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澄心顺着她的指尖偏了偏头,闭了下眼,随后道:“我不记得了。”
他说话的时候,李思如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知道这一句不是谎话。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捉起澄心的发尾,放到他眼前,问道:“那这个呢?”
雪白的发丝缠在手指间,像蛛网缠住了猎物。
澄心伸手替李思如拨开发丝,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澄心认认真真地拨开那些发丝,好像这些他自己的头发缠着李思如,惹得他不开心了。
尽管这是李思如主动拿起来的。
李思如在心里叹了口气,松开了发丝,任由它散落在衣服间。
随后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点尖尖的牙齿来,语气欢快道:“那我入封魔石之后,师兄都在做些什么呢,这个总不会不知道吧,师兄?”
说完,李思如眼神落到了澄心的长命锁上。
澄心却好似被问住了一般,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神色,近乎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我不知道。”
但这个回答仿佛在李思如预料之中。
她挨近了点澄心,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足以纠缠到一起。
李思如笑着宽慰道:“没关系,师兄,都不要紧。”
但澄心的神色却忽然一变,那只右瞳顿时红得快要滴血,他主动抓住了李思如的手腕,眉眼间显露出一股戾气来:
“谁把你压入封魔石的。”
这句话澄心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李思如看见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恨意。
但马上澄心深吸了一口气,戾气恨意都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颤声说:“师妹,我......”
李思如伸出手指,挡在他唇间。
软榻上,艳如桃李的少女靠了过来,两人之间的缝隙几乎被填满,她的眼眸似亮非亮,仿佛掬着一捧柔柔的月光。
水光潋滟,恰如此刻眼眸。
李思如张开口,唇红齿白,低声道:“那师兄还记得这个吗?”
她凑上前,轻轻地贴了贴澄心的嘴唇。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生死与共时,也有过一次亲吻。
李思如不在意澄心的反应,她闭着眼,神情宁静而美好,仿佛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澄心仿佛被这一刻蛊惑,僵硬着全身闭上了眼睛。
他下意识放松了心神。
而李思如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倒要看看师兄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又为什么她会在两个看着不同的人身上,感受到一样的气息。
师兄,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澄心哪怕再放松心神,也不可能由魔气探入体内而毫无反应。
于是李思如干脆直接用了神识。
神识是神魂的延伸,此刻师兄应该不会拒绝她。
如李思如所料,澄心果然没有反应,只是眉头微蹙,甚至还克制了他自己的灵力。
几个呼吸间,李思如就已碰到了澄心的神魂。
不分仙魔,神魂是所有修士的命脉,神魂一灭,那就再无复生转世一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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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是澄心感受得到探进来那股神识是师妹。
李思如敢这么做,澄心就能叫她有来无回。
但是,李思如仅仅是碰了一下神魂。
澄心便突然如临大敌般,睁开了眼睛,苦海剑在鞘中发出了一声剑鸣。
李思如仓皇将神识抽离,退开了身体,额头渗出一点冷汗,她那原本平息的神魂竟又疼了起来。
可她顾不上这个,急忙地抓住澄心的衣领,两个人又靠在了一起,额头贴着额头。
李思如看着澄心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那里有什么,师兄,为什么不让我看?”
而澄心又变回了最开始的那副神情,冷得仿佛不沾凡尘。
他轻轻地掰开了李思如抓着他衣领的手。
澄心垂下眼,低头吻了吻那手掌心,温和但不容拒绝道:“明镜,不要看。”
苦海剑的剑鸣引来了观棋。
她急匆匆地推开厢房门,却在看清里面的人时顿住了脚步。
不大的厢房里,白发红袍的少年坐在榻前,安静地擦拭着膝头的剑。
而观棋原先救治回来的那位病人,则从榻上坐了起来,背靠着软枕,神色很是难看。
观棋想了想,先走过去,用玉板问道:姑娘,这是何人?
她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杀气,应当不是追过来的仇家。
不过真要是仇家的话,她这药庐应该早就不保了。
那就是熟人了。
可刚刚这位姑娘又说无门无派,并无要传讯的人。
观棋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好奇来。
李思如情绪平复得很快,转眼间,她便对观棋笑了笑,仍是那副虚弱的状态,轻声道:“这是我师兄。”
说完,她给先前自己说的话找补道:“我......同师兄闹了点矛盾,方才还在生气。”
这句话说得是真情实感。
观棋了然地笑了笑,对澄心点了点头。
玉板上继续凝出字来:原来如此,这位公子不必担忧,贵师妹神魂受损,却无性命之忧,细心条理休养一段时间即可。
澄心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观棋脸上笑意更深了,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算盘来,手指在上头拨弄了几下,便又收回袖中。
她捧着玉牌,上头凝的字是:那烦请公子结一下诊金,一共是一万五百八十八颗灵石。其中各种明细如下,我稍后抄写一份,公子可拿去过目。
澄心回头看了一眼李思如。
李思如冲他笑了笑,看起来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她无辜地冲澄心摊开手:“师兄,我现在身上一颗灵石都没有啊。”
澄心摇了摇头,不在意道:“我的就是师妹的。”
李思如便道:“我就知道师兄是最心疼我的,我不跟师兄生气了。”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澄心不免犹疑,虽然他记忆有缺,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他怎么依稀记得,师妹没这么好说话。
可是......唯独这件事,他不能让师妹知道。
而李思如笑盈盈地看着澄心,忍不住磨了磨牙,心想:师兄,我迟早有法子找出来,你到底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