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先去看了躺在隔壁的封不悔,因为封不悔受的伤更重。
那小子自爆了神魂,地字境前期的修为,一自爆就把那些追杀他的魔修全都炸上了西天。
而他自己是因为身上的法宝,在关键时刻保护住了一丁点神魂,才没跟着上西天,撑到了观棋来救他。
也正是因为神魂受伤太过,观棋没发现他身上的魔气。
李思如一边听着隔壁的动静,一边给自己在榻上找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窝了起来。
鸦羽般的睫毛盖下来,李思如半阖着眼,看着好像真有点虚弱。
她盯着摆在榻前的那张小茶几,神色游离,脑海已经不受控制的想到了师兄。
李思如之前还以为要好久才能见到师兄,所以很多事情她都没仔细想。但......谁知道系统又把她送回来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彻底闭上眼睛。
李思如知道自己又想逃避了。
她向来是不抗拒,甚至是会主动去直面自己的内心。
连自己的心都不清楚的人,怎么能去玩弄人心,又怎么会掌控得住醉生梦死。
所以李思如很清楚她此刻的内心,她想躲开师兄。
当年入封魔石前,与师兄许下的承诺,都只是李思如知道自己活不下去,说来哄师兄听的。
她的存在,总是不可避免的会给师兄带来伤害。
李思如的出身,以及她所选择的道路,都让她对事情的得失洞若观火。
其实李思如当年很清楚,对师兄最好的就是,让她这个“凡人师妹”悄无声息的死掉。这样子,她只要一辈子不暴露焚心剑容貌,那明镜在师兄心里,就永远是那个有点忧愁,但干净无瑕的师妹。
作为一个故人,偶尔入梦中来见。
但是凭什么。
李思如当时心中的愤懑简直无处可去:若是喜欢我,就该喜欢我的一切,连同我的丑陋、罪孽,我的恶念,都一起喜欢。
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
李思如后来才明白。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不然她和师兄何至于此。
相遇是错,相伴也是错。
错,错,错。
可李思如又想:我还是想见师兄的。
“嗯嗯?宿主你刚说什么?”系统突然问。
李思如一愣,才发现她刚才竟无意中在脑海里想出了声。
她笑了一下,回答道:“没什么。”
系统却好像突然来兴趣了,鬼鬼祟祟地说:“宿主,我问个事啊。”
别看系统好像傻不楞的,其实它早就根据李思如透露出来的话,脑补了一出情天恨海的虐心大戏。
之前是一直憋着,现在是忍不住想要采访一下。
李思如已经收拾好情绪了,无所谓道:“你问吧。”
“宿主,你的师兄,给了你一剑,还把你封印,你不生气吗?”系统问。
说是生气都有些委婉了,系统其实想说的是恨。
虽然以系统的价值观来说,宿主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这里也不是现代,宿主也受过刑罚,还有宿主看起来根本没有受过好的家庭教育......
人会偏心,系统当然也会偏心。
这些日子跟宿主相处下来,反正它现在对宿主是说不出什么重话。
而宿主的师兄对她来说,应该是最亲近之人了。
遭如此对待,是个人都会心生怨怼吧。
随着系统的话,李思如那曾被问莲剑贯穿的心口,仿佛又疼痛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傀儡的身躯完好无损,并没有那道骇人的伤口。
李思如微微一笑,轻声道:“因为我也伤过师兄。”
焚心剑和问莲剑主,本来就是你死我亡的关系。
李思渊第一次见到魔修“焚心剑”,是在一处小秘境。
他是为替重病的师妹寻一味草药,只身入秘境,却无意中得了秘境主人留下的法宝,惨遭杀人夺宝。
而这秘境本来就会压制人修为,还凶险异常,再被几个修为不低的修士围攻四五天,真是神仙也难救。
李思渊最后倒在一棵桃花树下。
那是他下山历练以来,为数不多狼狈的时候。
李思渊服下仅剩的丹药,凝神调息着,他觉得自己八成是活不出去这个秘境了。
修行便是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师妹的草药......
李思渊眼睫微颤,突然伸手扣紧了问莲剑。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的焚心剑。
焚心剑踏血而来,遮住面容的面具上溅满了血。
桃花树下,粉英纷纷,却不是美人遇英雄,而是名剑对凶剑!
焚心剑一见到他,二话不说就拔剑,赤红剑锋一亮,那竟是柄无鞘的剑!
问莲剑也铿锵出鞘,悍然迎上。
当时的焚心剑已经声名鹊起,她在朔竹山上屠尽归竹派满门,横尸遍野,场面之血腥,正道修士闻之变色。
传闻她年纪极轻,却已入地字境中期。
传闻是真的。
焚心剑年纪轻,可剑招却狠辣,招招冲着要害处而去。
李思渊若是全盛,与她还可有一战。
但他早就是强弓弩末,三五招过后便是不敌,被焚心剑一剑钉上桃花树。
李思渊咳出一口血,溅上了赤红剑身。
那剑身居然是滚烫的,血一碰上剑身就被蒸发了,不仅如此,剑身还在灼烧着李思渊的伤口。
焚心剑凑了过来,歪着头,一双如墨的眼睛打量着他。
她低哑着开口:“秘境里其他人都死了,就剩你一个小仙君了。”
李思渊艰难地抬起头,他对上那双眼睛,就莫名地心头一跳。
这人行事作风癫狂狠辣,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星子。
焚心剑已经在翻他的乾坤戒了,那乾坤戒上的禁制对她来说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问莲剑震颤着想要护住,被她一脚扫开。
李思渊又咳出一口血,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他低声道:“要杀要剐......”
焚心剑没听清,凑得更近了,血腥味直冲李思渊鼻尖。
她轻声道:“你说什么?”
焚心剑戴着面具,李思渊看不清楚她的神色,只能透过她的眼睛去看,只觉她眼中虽然有杀意,但却还有另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
李思渊心弦一动。
他飞快地思索着,脱口道:“乾坤戒中,姑娘尽可拿走。要对李某人做任何事也无妨,只有一件事,想求姑娘。”
焚心剑如他所料,起了点兴趣,退开半步,对他抬了抬下巴笑道:“姑娘都叫上了,好呀,说吧,是什么事?”
她虽然这么说着,可眼中的杀意还未退去。
李思渊知道,等说完话,就是他的死期了。
他心中不再多想,低低道:“我身上有一株仙草,还望姑娘留在原地。”
焚心剑笑了一声,她踢了踢地上的土,宛如个嬉戏顽童,说出的话也跟顽童也没区别:“这是什么?你若不说,我就要拿走了。”
李思渊沉思片刻,眼中晦暗不明。
他已用密法传讯给四海同荒宗,不出半日便会有人赶来,及时将这仙草取回去,师妹便还有救。
这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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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为了给我师妹治病的仙草。”李思渊最后说道。
那时李思如是真想杀了李思渊的。
虽然她已经跟师兄相伴了不少时日,但如果有需要,又恰好遇上了,李思如不介意杀了他,最多是让他死得轻松一点。
可师兄最后那句话,让李思如愣住了。
她就像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眼睛亮亮的。
如果此时去了面具,那谁都能看见李思如脸上怪异的笑容。
那嘴角是笑着的,可眼角却是哭着的,一笑一哭,颇为鬼气森森,就好像这个人生来没学过怎么笑一样。
焚心剑噗嗤一笑,竟拔出了钉着李思渊的剑。
“那你可要救活你师妹呀。”
她只留下这句话,就跟血雾一样消散在李思渊眼前。
李思渊后来得了宗门救援,急赶慢赶,总算是把他那一只脚进鬼门关的师妹给救了回来。
只是他那凡人师妹命途多舛,有一日下山竟被两只魔修脑袋砸了一身,吓得半死,又劳她那师兄去为她寻药。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李思如回过神来,系统也还没问上第二个问题,就听见门咔哒一声响。
观棋忙完了封不悔那边,过来看她来了。
李思如赶紧躺好任她看。
观棋先是替她把了脉,又在一旁捣鼓了一会,李思如不是医修,也说不上来观棋在做什么。
但李思如估摸着是时候了,眼睫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
她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虚弱道:“我......我这是在哪?”
李思如看向观棋,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颤抖了几下,才缓缓道:“是,是道友救了我?”
观棋解下了面纱,冲李思如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观棋从袖子取出一块玉板,用灵力在上面凝出字来,再递到李思如面前给她看。
只见上面写着:
在下乃无瑕宫弟子观棋,道友神魂损伤严重,暂且在此处休养一段日子。在下不才,定会勉力医治。
李思如心头一跳:她居然看得出自己神魂有损。
李思如不免要重新打量观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道友。”
观棋又凝字:道友是哪门哪派,可要我传讯同门?
李思如想了想,最终还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乃一介散修,无门无派。”
观棋点了点头,便嘱咐她先好好休息。
说完,观棋便离开了厢房。
而李思如自然是谨遵大夫吩咐,打算先好好休息一场,反正距离姜婵音一见钟情封不悔还有些时日,不必着急。
她给自己盖好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厢房一时间变得很安静,除了李思如自己的呼吸声,便什么都没有了。
李思如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起来,神色平静,像是已经睡着了。
突然,这不大的厢房内多了一道红色身影。
来人一身红袍,脖子上挂着块长命锁,他长发如雪,被一根红发带高高束在脑后。而比少年生白发,更令人惊异的,是他生着一双异瞳。
浅红色的右瞳,仿佛预示着不详。
少年走至床前,凝望少女面容片刻,忽地倾身低下头去。
长长的白发垂落少女脸侧,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围困住猎物不许挣脱。
李思如呼吸依旧平稳,像是毫无察觉。
少年直直地望着她,眸光微动。
下一刻他把身子压得更低了,眼看——
李思如这才睁开眼来,促狭地对少年笑了笑,无奈道:“师兄,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