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席上的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歌舞未停，敬酒未歇。
但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往后殿的方向看去。
年长皇子们面上的表情尚且还能遮掩得住。
年幼者，比如胤禟已经数次“不经意”穿过那筐原本不起眼，现在简直像是藏着不知名宝石金矿的薯物，想悄摸摸顺一个回来观察。
终是叫沉稳的八阿哥拦住，带他回到和自己同酒桌的位置按下。
到底宴席尚酣，康熙和众人没有离开太久，半炷香后，便先后而出，面上无异色，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李德全示意内务府的人安静将那筐番薯抬了下去：“仔细些。”
全程悄无声息。
只是所有人注视的目光都没有落下一分一毫。
弄得抬出去的宫人，步伐稳健而沉重，跨出殿门的时候，额上满是大颗的汗珠。
再不敢似先前那般内心轻慢肆意。
皇帝落座后，笑着淡淡赞一声：“好，好一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老四有眼光，这确实是一首绝顶好诗，好字帖，老四有心了。”
“汗阿玛喜欢便是对儿臣最大的鼓励。”胤禛得体回道。
献礼继续，仿佛方才皇四子和薯物的插曲没有发生。
只是，珠玉在前，之后的礼，不止皇帝意兴阑珊，大家也都无心再看了。
呈礼毕，歌舞再起。
众人忽闻得一阵甜丝丝的味，不似荤素，亦不似瓜果。
皇帝礼敬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三人身后跟着一群宫人，起驾到后殿——吃起了独食。
闻出正是番薯味道，猜中内情的黛玉，低着头借着饮酒，遮掩了笑意。
这阵子，胤禛没少安排膳房的心腹，单独开发番薯的做法，将陈家人这些年的食谱加以整合、调配。
上奏的折子内附有食谱，康熙这是让人抬着现成的番薯去御厨新鲜烹制，叫他们三人吃上热乎的。
上座三位紫禁城的主子离开后，席上便开始了热络走动。
太子先招手，将胤禛唤了过去。
四阿哥一动身，其余人也跟了过去，着急听一耳朵。
“胤禛，就别藏着掖着了，跟兄弟们都说说。”大阿哥还抢了先。
都知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的道理。
这万寿节显然是叫胤禛拔了头筹，高产作物从数据落到地里，再长出来，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谁不眼热上来想抢个位置。
胸无城府的三阿哥张口语气就发酸：“就是，咋的就让你捡到这样的好东西？”
胤禛双手交握，在袖中缓缓抚摸着十八子串：“这薯物在京中也有些年头，只是太不起眼，登不得大雅之堂，才叫湮没了去。汗阿玛英明神断，忧心粟农，天时地利，归其得此机缘。”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啥重点信息没有，还顺带嘲讽了一波其余慧眼不识“番薯”的蠢物们。
只是已然夸到了天子身上，诸位皇子便也只能跟着恭维声赞。
大阿哥和三阿哥的意思是，想问这东西哪里来的，哪儿还有？
都叫“天子的机缘”拦住，不敢再问。
太子便只是笑笑，提了一杯：“太子妃盛赞四福晋的字好，不想，她的诗作也上佳，端得是贤良温雅、才气逼人。四弟得空，携手贤伉俪过来毓庆宫坐坐。”
“是。”胤禛接过苏培盛递过来的杯子，恭敬答道。
虽然献礼的时候，皇帝和胤禛都没有明说，但这阵子得到或者见到字帖的人都知道，那定然又是乌拉那拉氏的一手好字。
诗亦是新诗，又没有宣扬，除了出自女子之手，不做他想。
四皇子这波，躲过了兄弟们的探查。
女席上，没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看着，德妃和四福晋自然被众人盯上了。
德妃自然也是满口牵枝扯叶，不叫人拿住一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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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黛玉同样能将话说得圆乎，奈何她现下晚辈的身份，架不住总有想拿势压她的，索性起身更衣躲了。
为安全顾，宫内不似避暑处，有高林遮蔽，望之几乎一览无遗。
大政殿外，黛玉寻了一处回廊偏殿，往人稀处去。
只是躲得了殿内嫔妃，却叫外头有心寻她的勋贵命妇们观影而来。
“贵人可是四福晋？”
黛玉冷不丁听见一声问话，正觉腔调有几分熟悉。
“尔是何人？”李嬷嬷已立刻拦在主子身前，怒视面前二位贸然出现的中年妇人。
官宦勋贵人家，便是结识，也当求人引见方为正礼。
这里又不是乡野街头，皇宫禁地，竟有不识礼数的女眷前来攀扯。
更何况，府上主子爷刚在万岁爷跟前露了脸，谁知这会儿出现的会是哪一路的妖魔鬼怪。
身形靠后的素静严肃妇人率先跪拜行礼，靠前的圆脸木讷妇人才跟着跪下道：“唐突了四福晋，臣妇乃宁荣二公贾府女眷。先前府上小女迎春得四福晋援手，臣妇心下感激万般。今得机，想当面致谢一二，还望四福晋给予薄面。”
迎春早将先前遇到四福晋的事同王氏、邢氏提及，贾府也早递过帖子，只是都叫黛玉忽略不计。
没有等到回信，便是四皇子府上不肯来往的意思，贾府自然不敢再多造次。
年后尚有元宵、延臣、冰嬉等节庆宫宴，这二人都不曾尝试过来拜谢。
今日……这是出了何变故，如此失礼？
还是叫四阿哥的神操作迷了眼？
那眼界低的邢氏可能糊涂，但王氏怎么会不顾礼数……除非她已经得到了贾政的授意，定要寻到她跟前，好为贾府添个门路。
或许在黛玉过来之前，这个世界里真的有一位“贤德妃”已然薨逝宫中。
亦或者，有一位年轻有为的王家内阁大学士预备役，死于进京赴任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