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一股幽幽的墨香气味逐渐浓了。
黛玉控制着，浅浅吸了一口。
又低头瞧了一眼她从前替宝玉所做的《杏帘在望》（注：红楼曹公原诗）。
这首颂圣诗，正合今日之场合，简薄轻透，由小及大，恰到好处。
不想四阿哥竟这般激动……他也喜欢汉诗不成？
“好一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胤禛吟出诗词，顿觉口齿生香。
“福晋好诗才！实在叫胤禛自愧弗如。”
“多谢爷谬赞。不过认真说起来，也是前人伟著的基础上所改，当不得如此盛赞。”黛玉浅笑，仍是谦逊姿态。
“福晋似乎更早识得番薯此物？”胤禛突然问道。
黛玉怔了怔，其实她是在仙界见识过了万千世界。
未来生活中，番薯作为高产作物之一，在大清饥荒之时，救了三成天下百姓性命，是上好的东西。
只是，这会儿被抓住了漏洞……
黛玉略一思索，难为情道：“说来不好意思，是我小时候馋嘴，额涅才会到民间搜罗。无意间知道有人在前朝就在两江试种的新鲜薯类，少数流通到了京畿之地。浅尝之下还算可口，这才有所听闻。不想，爷竟会对这一作物如此感兴趣。”
“是的，我找到了试种的陈家人，眼下他们已经在直隶试种。若可进一步推广，比如到云贵之地，想来对百姓大有裨益。”胤禛又拿出了袖中的折子，表情再次陷入了沉思……
原来，这阵子丈夫“不近女色”就是在琢磨着填饱平民百姓的肚子。
相较她只在诗中呼吁，四阿哥则是落到了实处。
作物增产正对应户部事宜……不过作为礼物在万寿节给皇帝献上，还是得冒一定风险。
不提旁的，就是同其余皇子那些光鲜亮丽、重金购置的宝物相比，灰扑扑的小小番薯还是太不起眼了。
皇帝若只是不喜倒也无碍，但若是认为儿子不重视他的生辰，那便是大不敬。
四阿哥如此冒险……黛玉却只觉愈发欣赏少年丈夫。
难怪，最后是他成了。
也幸好，最后成的人是他。
……
北征顺利，帝心甚善，宫中万寿节的氛围自然十分浓厚。
然则正因国库消耗，内务府此此盛典早得圣意，不得太过奢靡。
此举颇得太皇太后盛赞，席上接过皇孙敬酒，面上都是明显的笑意。
正是歌舞升平，酒过三巡，人人面上都是喜气。
到了献礼时刻，依照顺序。
太子一座寿山石，大阿哥一幅千寿绣，三阿哥则是一套典藏古籍，皆文雅而寓意上佳。
康熙皆面带微笑，频频点头。
直到皇四子胤禛出列，身长玉立，声音清冽道：“儿臣携妻奉上字帖一幅及番薯一筐，恭祝汗阿玛福寿延绵、国朝永昌！”
听见字帖二字，康熙没有任何波动，转而看了德妃和她身后康健的七公主一眼。
李德全照例展开字帖，只是动作尤其缓慢。
皇帝淡淡瞥了一眼，便没忍住看完，眼中的欣赏这才浓了两分，赞道：“好，确实是好字帖。”
大阿哥率先开口：“四弟，你这就有些偷懒了吧？这一人的字帖到处送，可真是省了不少事。”
不像他，千寿绣可是集齐了百家姓氏的绣娘，每个寿字形态不同，可谓用心良苦。
太子在一旁也无法替胤禛解说一二。
胤禛低着头：“大哥的寿绣别出心裁，弟弟自是不敢比。不过，这幅字帖只是抛砖引玉，本次献礼的重点还在于后面的这一筐番薯。”
两位宫人合力抬了进来，胤禛没有拖延，迅速揭开了上头的红布。
众人探出脑袋，在看见一筐灰扑扑、毫无色彩的土疙瘩后，纷纷缩了回去。
皇四子这厢卖的什么关子，全然没有半点惊喜。
康熙眼中的光淡了下去，只是今日盛事，到底是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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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心头之火：“胤禛，这阵子你和四福晋照顾七公主有功，想来确也劳累。”
“这诗里的‘春韭绿，稻花香’意境也不错，愿望也好，你的心意朕收下了。”
胤禛没有告退的打算：“汗阿玛，此物名为番薯，来自南洋，虽不起眼，但其产值远胜北高粱南水稻，且无论南北、平地高山皆可播种，适应良好。”
“这是在南方两江、今年直隶民间所培植数据，预估能超往年至少两倍，还请汗阿玛过目！”
“多少？当真？”康熙身子坐直了，摆手。
李德全立刻意会，小跑着接过四阿哥的折子连忙递上，展开的速度快得手都模糊了。
皇帝自己掀开，一目十行，虎目直视四儿子，气势骇人：“这数据可经过验算？”
胤禛镇定回答，胸有成竹：“回汗阿玛的话，户部多人经过交叉考察培育人员、问询当地官员核实，已校验过两遍，也对比了各地的品种差异，原始数据都十分真切。只是尚未到当地调研，还需最终勘验，以免细微差距。”
那便几乎是真实数据，完全可参考。
康熙已然站起了身，招了招手，当着众人直接让四皇子到后殿具体商议。
数息后，李德全又出来传了内阁大学士和户部尚书等人进殿。
余下宴席上满朝文武、宫妇嫔妃面面相觑。
其中尤属太子和大阿哥脸上的神色最是难看。
只是碍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仍在高座上，笑意吟吟继续同命妇们敬酒、吃席，便也只能掩下。
德妃担忧的眼神，穿过人群和坐席，看向儿媳。
黛玉回了个迷茫不知、略带担忧的神色。
反而是德妃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黛玉便知道自己演好了，低头继续品尝美酒。
心下淡然。
自古，功劳便是要归属于男人们，女子自然只能暂时躲起来。
至于最后，是谁听谁的，且走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