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冲刷掉金陵薛家连绵的晦涩。
旧尘褪去，夏日仿佛才想起还有这样一方宅邸。热腾腾的暖风呼哈着过来，吹化了里面人脸上的坚冰——化作腻滑的汗汁子，粘在脸上，寸步难行。好似即便是这样的东西，卖不上价钱，白白落在地上，也是一千一万个可惜。
昨儿门前放了爆竹，红纸铺地，却没扫除干净。今天淋了一场雨，那遭泥土吞下的东西又现行，散在地上，眼前点点血腥。
一个挑担子的小贩踮着脚，前后的箩筐被风吹得摇晃，击打着他本就瘦削的身形。
“哪里来的丧门星？”薛家的门敞开，里面探出一个宽胖脑袋。他张开嘴，牙缝里还夹着跟菜丝。家里的大爷刚得洗刷身上晦气，连带他们这些人也顿顿饱食荤腥。
菜叶和着一口唾沫落地，另一个瘦个子门房却探出头去。细细打量那小贩几眼，笑道：“是熟人，那不是老四儿的哥嘛？”
“哦，他啊——”胖门房不甚在意，伸着一只小指在嘴里扣挖：“老四儿不是跟着上京？他哥来这儿找屁吃？”
“你这话说得，哎呦，哎呦。”瘦门房一面摇头叹气，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好赖吃人家那么多米饼点心。”
“也就几口吃的，难道我还给不起钱？也就是看在老四儿的面子上——”胖门房哼声，背过身去，不再看街角那个瘦条条的影子。他也不嫌弃自己的唾沫，在衣服上抹几下，又掂一掂逢在里面的钱袋子。
“这会得不少赏钱？”
“鞍前马后，主子给的脸面。”胖门房又得意拍两下，隔着布料磨捻，却是重重一叹：“但咱们才哪到哪，我听说单这回打点的银子，就够垒一座山。”
“你说到这个，我还奇怪呢。”瘦门房啧啧两声，斜着身子，好像半开的窗户前歪着一根撑杆：“前几天我还听人说，族老念叨‘有钱使不出去’，怎么这会又抹开眼了？”
“说是抹不开眼，还不是数目没叫人家开眼？”胖门房乐得彰显自己消息灵通，朝瘦门房招招手，窃窃道：“我听人说啊，那张大人就快告老啦。临走捞这么一笔，回家也是买田买宅。还有个好听名头呢，说修路！”
“修路？”
“修路，咱们金陵是什么地方？哪里有路需得修？”
两个人对视一眼，嘎嘎笑起来。那笑声伴随房门吱呀，飘荡得很远。街角的小贩看了半天，只将沾满泥土的裤脚挽得更高些。
等到他们终于说笑尽兴，再朝那边看去的时候，街角早已没了那瘦削的影子，连方才撒下的几点泥水都被热气蒸干。
泥点子里的水升到天上，照样喜气洋洋。
金陵传来好事，客居荣国府的宝姑娘却也佳音再传。一时之间，薛家的男仆女婢走路垫脚，下巴高过鼻尖。
薛姨妈自是要再散喜钱，宝钗心中虽也高兴，私底下却也少不得劝告些。
“妈，这会不过是二轮，总是张扬，若叫人议论可怎么好？”宝钗想得二轮选过，唇角也不自禁上扬。然而薛姨妈在眼前殷切望着，她仍要收敛喜色，郑重其事。
“咱们自家人散自家，哪里有那样多的规矩？”薛姨妈握住女儿的手，满眼都是笑：“你哥哥不日也要上京，到那时，说不得你都进宫去。”
见宝钗不吭声，薛姨妈又道：“待会你姊妹们过来玩，可不作兴这泪津津。”
“妈，我哪儿泪津津？”宝钗失笑，薛姨妈却在她腮上轻轻一拧。
“这些时日受苦受累，等到往后……自也有我儿的福气。”
这话一步迈进宝钗心坎，却也不好说是纯然的欢喜。那一脚险些踏空了似的，又着了地，又带着空落落的痒意。
“这会不过是投了几位考官的喜欢……”
“那也是你的本事，难道只咱们一家向上使银子？”薛姨妈这会最不爱听那些话，没奈何是自己女儿说的，便也只好岔开话题。
一迭声叫宝钗不要忧心家中生计，又道她哥哥这回指定痛改前非——等薛蟠上京，做得好生意。宝钗在宫中顺遂，正好兄妹俩互为助力。
一口气呼出，燥热的太阳也变得温存。薛姨妈兀自浸在心虚中，宝钗却暗自咬住舌尖。
“妈，哥哥那边果真平息？”
“这还有假？”
女儿又提起这事，薛姨妈便有些不乐意。然她也不愿责怪什么，又搂了宝钗在怀，温声道：“你舅舅做保牵线，说那张大人将告老，自然也不愿意新结仇怨——既得了准信儿，你哥哥也将上京，这还有什么可怕的？”
宝钗听舅舅王子腾做保，心中便也安定几分。赶巧外面传来嬉笑，知是黛玉、三春姊妹来到，便也暂且搁下不提。
梨香院的门帘上拿丝线绣着水纹，这会看去更是波光粼粼。水意在黛玉脸上荡漾几圈，她随着姊妹们与宝玉进去，只觉舌尖压着几团气。
程九昨儿的话始终存在心里，黛玉晓得宝姐姐还有个兄长，因故未曾一起上京。各家都有些各家事，这里面的缘故自不好对外人说起。
若是薛家大公子不来是为着薛家私事，亦或者生意上的谋策。她贸然追问，岂不十分失礼？
且先不说自己知道这般私密的缘由不好解释，单说现如今宝姐姐正是宫选之期，二轮也过，府中盈满喜气。黛玉早先受过一回教训，这会更不好说那丧气话语。
“好孩子，只管自在吃喝，不必替姨妈节省。”薛姨妈见黛玉只在一旁坐着，便也将黛玉搂在怀中。
她刚捧了茶水，搭在黛玉肩上的手便带着股细密的温热。黛玉周身都跟着薛姨妈的笑音抖动，她扭脸看去，看清薛姨妈眼角的纹路，看着她说起宝姐姐时的笑容，却忽是一般酸楚涌上心头。
终是做不得无动于衷。
可又如何说？
好事传遍，今日确实也为着道喜来。三春姊妹自听从老太太吩咐，宝玉来到这边，却始终耷拉着脸。
他惯来不将这‘登天’当作好事，这会听得满屋称赞，更是低头喝茶，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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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跟他们一气。端见黛玉坐旁边不语，却觉唯有林妹妹跟自己一条心。当下凑上跟前，却也没收敛声音。
“这怎么净当喜气？宝姐姐，你若进了宫门，轻易再不得一见，错了四季风月，难道不很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袭人见薛家几个丫鬟抿嘴，连忙笑道：“莫非宫里竟就在天上，只有春夏，见不得冬景？”
“说不得真是个四季如春。”莺儿闻言，面上好看些，亦是笑着回嘴道：“宫里连地砖都是拿金子垫，走在那上头，生起炭火，哪里还觉得到风雨？”
宝钗正逢喜事，宝玉又是自家兄弟。三春一时不好言语，黛玉却笑道：“若真见不得四季，却也没趣。往后坐了宽敞屋舍，启开窗户朝外，赏听雨打枇杷声，不也是一桩雅事？”
她未说宫廷，只言雅趣。然各人心中有所偏向，只觉得她话里的意思是向着自己。
一时间屋里滞气流动，薛姨妈又拍拍黛玉的手，慈爱道：“非是你这张巧嘴。”
“我不过是说句实话，姨妈这般讲，却叫我糊涂得很。”黛玉佯装不解，又惹得众人一阵笑音。
探春的手越过桌几去戳黛玉的腰窝。黛玉回头，只眨眨眼睛。见得探春抿出个笑脸，黛玉舌尖的那几团气仍沉甸甸梗在唇齿，全不似她看去那般轻盈。
薛姨妈却没留意这小动作，她一心系在女儿身上，只跟宝钗笑道：“你只管瞧瞧你林妹妹。”
顺着母亲的话，宝钗便也坐在黛玉旁侧。牵了黛玉的手，更笑道：“妈叫我瞧什么？我只瞧着处处都好。”
“说不得以后还能一道——”
这话也不知是哪个丫鬟喊出来，掺着笑，却登时叫宝玉生恼。他不晓得底下的丫鬟婆子已经顺着两位姑娘议论几轮，这会听来，便觉得是不盼着他林妹妹好。
也不顾得声音自哪边过来，宝玉来不及叽上鞋子，只兀自高声道：“什么一道？这是什么好道？非得人人都走，就叫个好？”
宝钗的手还搭在黛玉手上，原本轻微动着，这会却冻结当场。黛玉欲要反手握住，宝钗却似没留心她。自抽回手去，给宝玉倒一杯茶，笑道：“宝兄弟别恼，且没人说过这道好。林妹妹是个十全十美的如意人，往后自还有顶好的道走。方才不过玩笑，你喝了茶，便只当没人说过吧。”
宝玉仍气鼓鼓，袭人却赶忙将茶接下。黛玉只见薛姨妈住口，宝姐姐住手，原预备暗示的话再张不开嘴。
程九惯来不说没根据的话，若薛家真有得干系，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波及……
黛玉并不愿见他人倒霉，这会提醒不得，实在也暗暗心急。然而方才已有失言，黛玉心知即便提醒，也只能再寻良机。
也不知程九那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被林姑娘惦记的许靖川并没打什么喷嚏，却不如说他这会拧眉屏息，只专注听着潘德周打探来的消息。
“这么说，这回父皇却是要我一起去行宫，反倒是四哥留在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