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孤零零去那行宫看人脸色，还不如热死在京城——
前面的狠话信誓旦旦，这会却做了浮云当空消散。澄蓝的天空底下不见尘烟，许靖琮高兴得手舞足蹈。许靖川做在一旁托着腮帮，嘴咧着，眼角都挤出两撮褶皱。
“哥，你不高兴么？”许靖琮可没看出什么不好，他从母亲那里听得一星半点的消息，就忙不迭地过来通风报信。眼见许靖川只默默笑着，他便当是九哥一惯的不外露情绪，仍兀自欢喜。
“九哥，我都盘算好了。等到时候咱们一块去行宫，就住隔壁。赶巧这会四哥不在，没人吆三喝四的，多叫人高兴？”眼前仿佛看到渐起黄沙的跑马场，又或是依山傍水的绿影融融——许靖琮窜将起来，直从几个台阶上跳跃下去，倒叫他贴身的孙喜猛打激灵。
“呃——呃呃——”
孙喜吓得打嗝，许靖琮被败坏好兴致。弓着身，扶着膝，不悦扭脸道：“你干嘛呢？”
只这一眼看去，没打出来的嗝‘咕嘟’一声噎回肚子里。许靖川见孙喜支支吾吾的，便将手在许靖琮眼前晃一晃。
“这可是四哥头回留京。”
“这还是九哥你头回去行宫呢！”被许靖川一打岔，许靖琮登时将方才要跟孙喜说的话抛之脑后。他又扭过脸，眉梢眼角都飞扬上屋檐：“九哥，你关心那个干什么？四哥巴不得留在京里，才好叫人人晓得他这储君的厉害——哦，这回大哥还不在，足够他大展拳脚……”
“嘘——你也收声些，这会总在外面。但凡来个人过来，听见你的话可怎办？”许靖川倒也清楚靖琮的脾性，叫他收敛口舌，一时半会实在改不得，索性不在这边纠结。
然顺着靖琮的话想到行宫，许靖川也实在高兴不起来——也不知怎生这般不走运，一回偷听，是嘉贵妃议论她自己。二回偷听，又是太子议论他母亲。
许靖川虽说不巴望听到什么深宫秘闻，可三番四次跟自己有关，实在要把他的一颗心绞进网子里。现如今他虽仍与靖琮一处，可毕竟不好再跟从前一般无所顾忌。
许靖琮倒是晓得九哥的好意，摸摸自个的嘴巴，却也削减声音。
“九哥。”许靖琮闷闷地，又坐回许靖川身侧：“咱们年岁也跟着见长，若是运气好，早早领下差事，不也早早自在么？”
“我晓得你的意思，可即便父皇这会让我跟着同去，也不见得是我变得讨喜了。”许靖川呼出口气，却仍有沉甸甸一团在心头——这话却不好与靖琮直说——许靖川所忧虑的，并非是怎样讨好父皇，却正是太子留在京中监国。
这是好事，也合规矩。可不知怎的，许靖川眼望云海，只觉那后面暗流翻涌。
那白花花的云层拢个发髻，堆叠上金银玉器，长扁横簪。
贾母今儿难得兴致好些，也不计较聒噪的太阳，拢着一众媳妇姑娘在院子里寻清净。
黛玉、宝玉照例被贾母搂在怀中，顺着老太太的臂弯向上，只瞧得发着一轮光圈，鬓角被树荫映出幽深的绿。
薛姨妈也在此陪席，浓红的口脂倒给初来时面上的灰黄减去。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薛姨妈这边儿女得意，她自觉实在没甚可担心。
黛玉心里却惦记程九的提醒，各家阴私自不会与她明说，可自省其身，总也落不得错。
有心警醒，偏找不得时机。尤其自从前面宝玉言语失当，闹得众人不快，之后更鲜少再说这般话题。
黛玉早晓得口舌的厉害，她若是再当着众人面提起，说得还是那晦气事，少不得叫人心里嘀咕，议论她见不得人家往好里去。
“妈——”
正是思量的时候，宝钗说到兴头处，却笑盈盈唤一句。
声音捶进黛玉耳里，她不由得朝那边看去——薛家母女是一般的眉眼唇形，黛玉看着，却不禁摸摸自己。
也不知自己现今跟母亲像几分。
她是学得言多有失的道理，前面也因为言及祸事遭几分嫌弃。可如今端见着薛姨妈面上尽是欢喜，又着实不忍叫她在顷刻间落进泥地。
经历过前事，黛玉自不愿再叫人起疑。既做不得看客，便打定主意提醒一句，只求尽过自己的心——若是没得干系皆大欢喜，否则，便也是各人宿命。
她的指甲一下下点着坐榻扶手，光盈盈的木料上映着一点指痕。繁复的缠花与天光融在一处，远远看去，这一应欢喜皆似玉石上的絮丝。
“好香啊——”
夫人在她身后嘻嘻笑一句。
她是学了许靖川，仗着旁人看不见，便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眼见黛玉悄悄望来，夫人挤眉弄眼，直起腰身，却是款款去向席间。
嗅一嗅迎春手中的茶盏，瞧一瞧探春桌上的糕点。惜春不爱热闹，这会躲在一边，夫人亦在那边逛上一圈。
黛玉的眼睛追着她转，却不解为何她嫂嫂姊妹皆光顾，却落下薛姨妈与宝姐姐。
然此时尚在宴席，却也不好诚实问来。夫人理正衣襟回到黛玉身边，借着她的遮掩，偷吃黛玉这儿的糕点。
花瓣样的脸，桃花样的眼，见黛玉还盯着她瞧，夫人舔舔嘴上的糕饼屑。
“好香啊，只是比不得小皇子那边。”
“人家那边说宫里御厨——”黛玉见着外祖母顾着宝玉，自己得个机会，却听见夫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当下微微撅嘴，露出个不乐姿态。夫人咯咯笑着，伸手点点黛玉的脑袋。
“这和御厨可没相干。”
这话里意味深长，黛玉一怔，便见夫人又化作一段云烟。
薛家母女却穿过云烟而来。
宝钗言行大方，更叫贾母连连称赞。薛姨妈在一旁观瞧，也喜得旁人称赞她的女儿。
她自思量薛蟠事情已解，又得荣国府各方照顾多些。这会捧了杯盏，更与贾母道：“老太太厚爱，却是宝丫头晚来，从前没这个福源，多受老太太指点。”
她话里谦卑，贾母自也不打这个笑脸。心中虽多少明白是为儿女计，可这般你帮我来我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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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是海了去，贾母实在也没当多么难办。
即便难办，现今不也了结？也没见耽误家中儿孙前程，更不用远望什么祸患。
薛姨妈实在盼望儿子早早来，偏又知晓薛蟠性情，最怕他遭人嫌厌。
母亲看子女，总归是样样出彩。更遑论薛蟠是她家的独根苗种，于薛姨妈心中更是拔高一些。
手里攥着女儿，薛姨妈仍旧是方才的笑脸。眼看贾母眉眼愈发舒展，心中一喜，更是忙不迭给儿子铺垫。
她却是舍得将姿态放低些，那些糊涂事一笔带过，只道等薛蟠到来，便也好多跟宝玉一处，兄弟间总归是跟旁人不同云云。
薛姨妈闲说惯了，当着贾母与姐姐的面，仍少不了说起一并读书，约束性子的话。
宝玉本就不喜粗犷男儿，现如今又对薛蟠做下的事有得一知半解。最叫他鼓脸咬舌的，还是那读书的劝诫——只是这会亲长俱在，却实在不好发作。
他心里烦，便不愿听薛姨妈漫谈。见他林妹妹自坐一旁，便赶忙从贾母怀中溜出去，挤在黛玉旁边。
另一头，薛姨妈，熙凤等还哄得贾母眉开眼笑。黛玉瞧着宝玉耷拉着眉眼，便知道他又听得那些他不喜的话，心里委屈。
“索性都是场面话，喏——抹抹脸，可别叫人瞧见。”
“好妹妹，我不说你一准知道我心里是什么。”宝玉叹一口气，捏着一块帕子叫，却叫袭人走远些。
他仗着身后一团和气，没人留心这边，身子便朝黛玉一歪。
这一番动作突然，黛玉只仍将茶盏端在身前。宝玉本想附到黛玉耳边，见状撇撇嘴，竟是另一番委屈升腾起来。
“林妹妹，怎么我跟你说个悄悄话，你也不愿？”
“这会日头还在，你一偎近，热气腾腾，可不是存心要我不自在？”与宝玉相处日久，黛玉对付他的招式自是手拿把掐。
宝玉抹抹脸颊上的一滴汗，却也不在这一事上歪缠。
“你刚刚可听得了，要我跟着读书去呢。”宝玉苦着张脸，身子仍朝这边偎近些：“我前面好不容易在老爷那边得救，怎么这会又要遭大苦大难！”
“且不是叫你立刻去，这会蝉虫聒噪，眼见又到正热的时候。等薛家大爷来到，且要歇个把月，哪里急着读书临帖？”黛玉念着宝玉本性不坏，前面听着舅舅的话捱了好些时日，这阵子才借着外祖母求情逃出生天。
刚和姊妹们玩不过几日，偏又说起拘在书房读书的话，自是惹得他不快。
思及此，黛玉又说些宽慰的话，总算叫宝玉脸色好看些。又在她旁边嘻嘻笑笑，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逗着黛玉多笑脸。
“这样多痛快。”宝玉专顾着黛玉，一时又发感慨：“就咱们两个一处，谈天说地的。我瞧着，即便薛家大哥哥到了，咱们也还是同今日一般，怎么都不改换。”
他忽然这般，黛玉却是一怔。倒不是为着宝玉言辞，只是越过他的肩膀，黛玉只见着宝钗定定向这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