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61.低声语
    整个宫廷恍惚变作一只乌篷船,中间遮盖,只有皇上与太上皇分坐两端。船的两边一样窄长,分不清首尾,也不晓得那船舵究竟在谁的手里面。

    吃挂落的事人人都可预期,可究竟是谁遭逢这般不幸,却是各有算计。已上了船的人们都想要自家得力,可背靠着背坐,眼前只盯着自己那边的身影。船身又窄,单是扭头便已经十分不易。

    六月骄阳晒化了自冬日便笼罩的晨雾,整个宫城似被又上一遍釉漆。金灿灿、红彤彤,泾渭分明,却似分开的血红皮肉上盖一身赤金宫衣。

    澄金的色彩上凝着水痕,被太阳晒褪,却仍留下青灰的痕迹。

    乍瞧去,仿佛牡丹悬在空中,根不着地。

    每年此时,宫中都要预备避暑的事宜。徐家的孙夫人自思量久未向娘娘请安,便赶趁着离宫递了名贴,预备与女儿再多说说体己话。

    她的孙女半月前发嫁,只是没进得东宫,家中总还是不甚满意。又见太子与太子妃蜜里调油,更觉得这般好事也该轮到自家人。

    只可惜皇后不肯,实在可惜。

    心中万千失落,见到皇后,做母亲的也是臣。皇后许久不与家人相见,先按着礼节闲话些许,转眼又屏退宫人,只留心腹守门。

    “臣妇给娘娘贺喜。”

    “母亲这话却叫我糊涂了。”皇后虽仍是笑着,却实在纳罕:“镇日无事,怎的忽然道贺?”

    “娘娘怎的还瞒着我这老婆子呢?”孙夫人笑呵呵的,脸上皱纹堆皱,整个人亦如绽开的花束,裹在一身檀色衣袍里头:“都晓得些,说是……九殿下忽然得了陛下青眼。且正该是十足的好事,父子俩,哪里真切有什么仇怨?娘娘也是苦尽甘来。”

    没料想母亲竟说起这一桩事,皇后面上的笑容一滞,又是愁云压上心间——当日皇上下了封口,并不许人议论巫蛊一案。之后且奖且赏又不说明由来,落在旁人眼中,可不是皇上终于放下旧日心结,终于想起宫里还有个行九的来?

    到底是自己的枕边人,皇后自觉也晓得皇上的几分心。当年程妃在宫中荣宠加身,便是今日慧贵妃也要退一射之地。只是到头来恃宠生娇,开罪皇帝,自己离宫苦修不说,却还连累孩子在宫里熬日子。

    ……反正一口气尚在,做什么撕破脸呢?皇上当时也没迁怒于她,她依旧做妃子,养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呢?

    旧日的花影重叠,请安的两排椅子上似又现故人身影。皇后看着茶盏中自己的眉眼,惊觉竟已经这样多年过去。

    “娘娘……”

    孙夫人的一声呼唤却唤回皇后神志,她见女儿跑神,更怕是宫中有什么秘闻。有心打探一二,偏又是关切样子。孙夫人探前身,握住皇后的手,眼瞳颤抖几下,露出一段疼惜:“娘娘瘦了,眼底都青了。”

    “夏日燥热,没什么胃口,母亲不必担心。”皇后眼眶一热,遮掩似的抹抹自己的眼尾,疑心是今日的粉扑得不够严实。又怕是今早请安未知觉,却给那些对头平添笑柄。

    抿一抿嘴,皇后又回握过去。繁杂细事在肚肠游走一圈,到头来只化作舌尖简短一句。

    “天威难测,更何况是六月的天。”

    孙夫人心中一凛,当即晓得里面还有隐情。又想起前面孙令山为着九省统制的职位携妻带儿登门拜访,话到嘴边,终是和着茶水吞回肚子里面。

    没亲耳听得皇上放下旧怨,孙夫人着实一阵惋惜。徐家已经绑死在东宫这条船上,女儿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即便为着太子,徐家也不肯叫另一个空做个被人攻讦的靶子。

    太子虽说得帝后宠爱,可没个臂膀,到底独木难支。

    思及此,孙夫人定一定神。握着皇后的手没松,却隐隐透出汗意,凉涔涔地钻进皇后心里,叫她打个寒噤。

    “娘娘也该打算一二——陛下现今没松口,说不得正等着个台阶递过去。眼见着前面冷落九殿下好些年,这会忽然得宠,九殿下自也不是寻常人。”孙夫人不解其中内情,却也不觉许靖川有多么大的本事。只将一切归为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此言,不过是要捉皇后的心。

    “母亲……”皇后却长叹一口气,牵了孙夫人的手,细细擦去掌心的水渍。现如今皇上与太上皇又起纷争,靖川是太上皇开口放在她宫里养着,时至今日,她却怕替靖川招呼,扎伤皇上的眼睛,反害了她自己的儿子。

    可她又清楚母亲的意思,家中自盼着她与瑞儿得意——她当年侥幸成为正妃,如今位在中宫,即便是她自己,也在心里想着那个位置。

    眼见皇后凝神思索,孙夫人暗自高兴。更加趁热打铁,劝道:“赶巧不日将去行宫避暑,离了这边碎嘴子的,娘娘也该好生安排才是。”

    而听得母亲的话,皇后却好像才想起近来又到了避暑的日子,怔愣道

    “皇上还没准信儿——”

    ‘噗’得一声,许靖川舒舒服服仰躺下去。午后的太阳遭纱帘遮挡,垂在眼上也不觉得难捱。

    黛玉看他这般自在,却好笑这本是她的地盘。然而见他高兴,却也不搅扰兴致,只疑惑他怎么就觉得不去行宫都可能大些。

    “你前面立下功劳,你父皇难道不记挂些?你怎么晓得,自己一定留在京城呢?”

    “他是记挂,可先前没扬我的名声,只下赏赐,到头来还要别人一通乱猜。”

    夫人坐在二人对面,衣衫辉煌,珠翠齐整,盈盈笑着的样子似画中。然而一开口,那股子俏皮遮掩不住,倒叫两个小的都笑起来。

    “这么坏?有功不扬名,和没功有什么分别?”

    “还是有些区别,至少我父皇心里知道些。且拔除一处,便少一处人受害。”

    “哼,他知道不说,那就是连个辛苦钱都捞不得。”夫人气鼓鼓的,看去对这般遭遇很不满:“我就不懂啦,自己的儿子年纪小小,做了好事,不说昭告天下吧,怎么连好生嘉奖也不行啦?”

    许靖川没吭声,原本搭在桌几上的手缩到袖子里面。原本的悠闲自在拢作眉心一个疙瘩团,夫人越说,越要做愚公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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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的山。

    黛玉见程九眼皮都塌了,赶忙将话头岔开。

    “程九,先不说去不去行宫,即便你就算离了京城也没事。就算走魂不得,夫人不也说要跟着么?”

    “话是这般没错,但我还是觉得,我离不得。”许靖川听见林姑娘的声音,原本一寸寸垂低的心绪又飞扬些。他撑着身子坐起,虽不见方才自在,可到底没什么哀叹之态。

    “现如今,我父皇和太上皇斗法。宫里选侍,太上皇没插手。但是前朝官职空缺,他们可谁也不肯轻易放过。”许靖川哼哼两声,又想起这边府里也有参选的,于是道:“这回宫选提前,避暑便要延后些许。留京日久,正巧赶上几位大人接连乞骸骨——在这当口,太上皇忽然要提前动身去避暑。我猜,我父皇是疑心有埋伏,怕太上皇这是要把自己提前摘出来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夫人眉心也皱起:“你们这些凡人这是玩什么把戏?”

    她不解,黛玉却忽然福至心灵。眼睛略微睁大些,又朝程九看去:“皇上不想你跟太上皇同去?”

    “正是。”话到这份上,许靖川猜测林姑娘多半晓得他的身世与太上皇有些干系,于是坦然道:“若是我年纪小,同去也就同去。只是这会我也见长,又快到领差事的年纪。我父皇怕我耳根子软,被太上皇撺掇,在他自个身边埋钉子。”

    “这却可气。”黛玉撇撇嘴,看着程九浑不在意的样子,却是生出一股火气:“若是诚心待人,哪里会怕处处埋钉?实在是自己心中有鬼,做事有愧,这才连寻常事都不能尽兴。”

    林姑娘这边发脾气,许靖川却竟生出些甜滋滋的喜气。然而夫人在一旁目光炯炯,许靖川咳嗽一声,笑道:“更况且这边还有那狐狸的事情没个结,我也想留在这边,看看有什么后续——且我在宫里长大,夫人若是需要个帮手,我也是现成的助力。”

    “当真?”夫人这会十分机灵,两眼瞪着许靖川,直看得他转过脸去。

    见他俩这般,黛玉禁不住笑出声音。而她这般眉眼弯起,笑波却一齐拍在另外二人周身,方才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郁挥散去。

    许靖川虽也笑着,唇齿间却仍盘旋着方才话里的细屑。父皇与太上皇彼此不服,现如今便是要在更多职位上安排自己的人手。太上皇前面不曾在宫选之事上插手,可他心中未必没有个想头。

    后宫?

    许靖川暗自摇头——先不提已有慧贵妃身居高位,即便太上皇想强令父皇再封个旧贵人家的妃子,也得叫母后点头。

    为着四哥,母后铁心站在父皇一边,又怎么肯松口?想来这条路走不通。

    许靖川细细思量,却又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的猜测。

    “林姑娘,你府上不是有姊妹正待选么?”

    “是有。”黛玉一怔,思及宝姐姐,不禁关切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现今却不好说。”许靖川顿一顿,又道:“若是家中没甚把柄还好,若是有得什么,只怕日后要借机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