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60.镯有灵
    那声音响得突然,正说话的二人具是一怔,旋即就循着声音向里边。

    屏风之后便是林姑娘屋舍的内间,许靖川惦记礼节,从不肯轻看一二。然而这会还不知里面是个什么仙家鬼物,一时间便顾不得许多,二人绕过屏风,那声音却又响起来。

    “嗐,我耐不住性子,吓着你俩了吧?”

    这里面还夹着窃窃的笑音,乍一听去是个二十向上的年轻女子,偏又带着孩童样的顽皮姿态。黛玉眼尖,一下瞧准铜镜前。那边一应摆着珠花簪饰等物,却有个什么在其中一闪、一闪。

    黛玉心中有个猜想,正要朝前,许靖川却牵住她的衣衫。他两眼直直盯着那闪烁处,随手捉一只木柄小掸子,伸出手去,慢慢将堆在那物什上的东西拂开。

    “哎呦,可算能喘口气——叫这些死物压着,可给我闷得厉害!”

    随着那些东西被推到旁处,一只碧翠玉镯正仰躺在二人面前。

    猜想落到实处,黛玉肩膀一松。她面上攀出些喜色,跟许靖川道:“你还记得么,我跟你说过当时在寺里有位夫人从镯子里出来,却搭救我和易姐姐?”

    “就是这个?”许靖川松了手,那节衣袖如风般自指缝拂过。他看着黛玉近前,捧着玉镯回来,左看右看,只觉得成色倒好——若不是里面有个声音开口,还真瞧不出有什么不一般。

    凡人眼拙、凡人眼拙——许靖川在心里念叨几句,又看着那镯子气鼓鼓地闪烁起来。

    “说起这事我就来气!你们说说,那么大个寺庙,怎么就没见个佛星?叫那泼皮狐狸钻了空子——哼哼!还害得我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心力折损大半!”

    “夫人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若是——”

    “唉唉,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黛玉的话还没讲完,镯子里的人却是换了副口吻。她先压低声音将黛玉止住,旋即又轻快道:“我这人顶‘看人下菜碟’,若是那大富大贵帝王家,我当然要金要银……看你是个小姑娘嘛,多戴我晒晒太阳,供些瓜果,就算一报一还。”

    她说得潇洒,又有救命的恩义在前。黛玉捧着玉镯,二人坐回原处,正叫那镯子坠一圈金阳。然而此时已近傍晚,玉色浓稠,阳光进去便也不见。又细细观瞧,只见得里面有个什么影子若隐若现。

    “恩人,你前面救我又消散,我不知你封称庙宇,实在不好祭拜。”黛玉听得要瓜果供奉,这会便将果盘暂且摆来。镯子里的却也不见怪,然听她说到当日寺庙中的凶险,却是光圈黯淡。

    “这原也不是你的错处,怪只怪那泼皮狐狸太刁钻。”

    许靖川在旁边许久,听这镯子说起那巫蛊狐狸木偶的口气,却似很熟识。见林姑娘这会不曾开口,他便问道:“仙长,那狐狸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怎么牵连那样广泛?”

    “我还称不得仙长哩,你俩若是客套,只管叫我‘夫人’吧,至于我的名号——往后再叫你们知道。”夫人轻咳几声,又懊恼:“我原是京郊一个散修,百年来得天地灵气,受些香火供奉。约莫几十年前,那边出了个妖修,前面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谁知后来,却有好些个信徒消失无踪。”

    没料想这事竟有几十年的光景,黛玉与许靖川对视一眼,又仔细听夫人叙说。

    “我好歹也是那边香火养着,心中起疑,便预备去找找究竟是什么缘由。一来二去,找得那妖修,这梁子便就结下。只是我法力低微,实在也拔除不得。”话说到此,夫人更愤愤:“我这一回是遭了大难,那泼皮不知怎么竟暗算我,害得我抛盔弃甲,好不容易才堪堪避过。然而正修养着,却又感知那边气息,便撑着一口气出来查看。”

    “便是在寺里给我镯子?”

    “正是。”谈及这段不快,夫人的声音也懊丧起来。镯子里一条红线游走,这会纠结成团,却似玉里镶一块血:“我当时精力不济,然你身上那股气息颇重,我便知觉那邪物现身近在眼前。于是栖在这玉镯中,一则为着能及时赶来,二则也为着再养精魂。”

    “若是那会……”许靖川顺着夫人的话思索,不禁道:“李嬷嬷就在嫂嫂跟前,林姑娘,你又时常在嫂嫂身边,想来便是因此沾染。”

    黛玉也觉得这话有理,只不曾想夫人竟这样早早就在自己身边。想到那日打散妖邪后,夫人忍痛的模样,心中更是愧疚与感念交结。然而下一刻,却又是一段阴云升腾起来。

    “可若是这般,那妖邪岂不是还在祸害人间?”

    “那我也没法子。”夫人叹一口气,镯子上的光亮又微弱些:“我跟那玩意缠斗几十年,且没落得好处……唉,也不知究竟从哪里冒出来。”

    “若是遍请能除妖的能人异士,可能将那妖邪除去?”

    许靖川随着这话已经盘算开,夫人却道:“这些年也不是没人知觉异样,只是个个有去无回。”

    “那妖怪既信众广泛,想来也立有庙祠,不然要拜向哪边?”

    黛玉思量着,许靖川闻言,亦是眼前一亮,忙道:“对啊,夫人,你可知那妖怪巢穴何在?”

    “这……”

    镯子上的最后一缕金光陡然消散,夫人支支吾吾半响,才道:“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虽与那妖邪缠斗多年,却一次都没见过他真身——一回见着是个狐狸,一回又见着个獐子脸——我‘狐狸’、‘狐狸’地喊,也是为着他那信物只有个狐狸脑袋。”

    “竟是这般……”许靖川有些失望,又思量夫人像个正仙。正仙打不过邪修,可见那妖物的厉害。

    黛玉见夫人委顿,原本要说的话却也止下来。抬手拨开一段窗帘,更叫最后一点夕阳洒扫进来。

    “夫人制衡那邪物多年,如今又遭其害,实在辛苦。”黛玉将瓜果摆盘捧近些,夫人化悲愤为进补,里面的果子凭空不见。

    “你们这俩小孩,实在不知道厉害。我前面被打得昏头昏脑,还得提防着你们打照面。”

    黛玉手上越来越轻,再看去,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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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梨四果。想着待会紫鹃进来,还要惊奇一番,黛玉在心中想着借口,又听夫人跟程九聊天。

    “唉,我虽在林姑娘这边,可你差不多天天都来。你倒是心大,惦记着驱妖,怎么也不急着把自己的魂儿老老实实拘在肉身里面?”

    许靖川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那妖邪是为人害,我夜间来去却是我自个的差事,与林姑娘说好了的,又没妨碍什么。”

    “说好了?”夫人嗤嗤笑一声,没追问,倒提起他们先前的话头来:“难怪舍不得避暑去。”

    “您从什么时候就醒着啦?”

    “呿,小气。我才不稀罕听你们的小秘密——实话告诉你,我早先一直睡着,这段时候才半醒。”

    话虽如此,先前的沉闷却扫去些。许靖川思量夫人是个世外高人,说不定对他的现状有主意。他这么想着,便直言问询。

    夫人倒也不藏私,直言道:“你为着什么来,我不知前情,不好推断。但你要传接物件,这会却有个现成的差遣。”

    “哪敢劳动夫人呢?”许靖川怔愣一下,连忙推辞。

    “也算不上什么劳动,我说要豢养精魂,却也不能总在镯子里捱着。”镯子在桌上费劲滚了几圈,螃蟹一般横爬到黛玉手边。黛玉摸摸那块红,方才还冰凉,这会却已跟她的体温一般无二。

    夫人由着黛玉摸一摸,自仰在她掌心,连带声音都泛起慵懒。

    “宫里信众也多,我预备上那边去看一看。”

    “那若是再跟那妖邪撞见可怎么办?”黛玉忧心夫人现今身体,夫人却坦然道:“我既然受了就近香火,便也有救护之责。若是遭逢不幸,便只当我以身证道吧!”

    她前面说话惯是戏谑口气,这会却满是从容平淡。黛玉与许靖川具是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啦好啦,盼我点好处,也不一定就会遇见啊。”夫人见气氛凝滞,又作嘻嘻笑笑:“行啦,你两个快歇歇吧。等我再修养好些,就跟着去宫里看看。”

    话说完,却是波光一闪。房中盛了水一般,一圈一圈荡漾开。再抬脸,小桌几上凭空坐位夫人打扮。凤髻龙簪,眼尾着红飞,向鬓发间。

    单看面相,她尽是端庄。然而再听言语,却果真是镯子里的夫人显现真身。

    夫人顶不见外,伸手一搂,便将这二人一起搂在怀中。

    她坐得高些,黛玉正好伏在她腿上。细腻柔软的布料拥在眼前,又有温热的香气拢在鼻尖。

    夫人垂下眉眼,见着天色不早,却是低低哼唱着曲子。

    ……像母亲。

    黛玉的手渐渐收拢,将衣裳上绣的一朵莲花抓在指尖。

    扬州的小调钻进梦里面。

    又见响晴天。

    许靖川坐起身,又见着那脖颈翻折的白鹤缠在藤枝里面。燃一夜的香炉早已熄灭,僵冷在赤金三角炉中,空留一段灰白。

    那股温热如身在襁褓般的气息还留在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