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自小在这般境地下长大，要说他诚心盼着人人待他深情厚谊，那也实在是眼盲心瞎。可太子见天‘川儿’、‘川儿’地叫着，他心底里又很难不生出些渴望，盼着太子四哥当真是用另一番眼光看待他。
背靠着门页听那一席话，却似吞下一块枣核——还浸着些清新甜味，两边又尖扎扎出血。
腥气和着冷意一起吞下，许靖川仔细琢磨着自个听来的话——太子惯不是未雨绸缪的人物，前面还眼巴巴地求皇后垂怜四嫂与林姑娘的友谊，这会就急急忙忙推开，可不能说事后醒神，想起自己该避嫌啦。
且外面的朝臣谁没个把姻亲故旧，真要说起，即便林姑娘外家是荣国府，也犯不上叫东宫支炸。
非得是太子瞧得什么后果，由人及己，这才忙不迭要快刀斩乱麻。
可近来父皇只跟旧贵施恩示好，也不见打杀谁呀？
想起姜禀昌提到的那两个人物——孙令山算得太子外祖母那边的同宗，虽说八百里开外的远亲，可真提拔起来也是太子的党众。至于那王子腾，许靖川不算熟识。只因为林姑娘的缘故稍微留心过，知道他家有两位都嫁到荣国府，关系只深不浅。
曾经许靖川自觉领差办事还有得等待，外面臣子变迁于他总少些相干。且即便介意也干涉不得，不如静观其变。而如今事态越发杂乱，林姑娘眼见着也逃脱不开。许靖川有心更早绸缪，偏自己孤零零一个，又实在没什么人手可指使办差。
宫里的消息总在宫里，他即便把满皇宫的太监宫女都笼络到麾下，于外朝也没什么关联。
心思烦乱，耳边又嘈杂些。许靖川隐约听到潘德周催促，再抬头，却竟见到太上皇朝这边走来。
御花园的阴影也大团，花枝招摇，底下便是浓稠的暗。蚂蚁成排摘取花蜜，转眼便看不见。花蕊依旧高昂，那趋之若鹜的队伍，却已埋进土里面。
地上青白石板作了灰蓝，方才的影团也显得苍白。圆滚滚抛上高空，似天公戳破一个指孔，借此窥看人间。
月光翻落，就地滚成一个毛团。毛团生出指爪，两只耳朵一只朝前，一只朝后，也不知知觉什么，浑身炸起，哀叫一声逃窜进屋里面。
“姑娘——”雪雁的声音在外间传来，呜呜隆隆，满是困倦。
黛玉也赶忙作一副刚醒的声音，稍抬高声音道：“是霁童回来，现已经在我旁边团着——雪雁，你也睡吧。”
雪雁应一声，不多时又被月色拢住。黛玉捏着霁童的两只前爪，稍稍‘嘘’声，轻笑道：“你这几日是越发不着家了。”
“你倒是先给自个开府了。”许靖川却也是笑出声。伸手要摸摸霁童的皮毛，却被小兽‘嘶——哈——’着躲开。
“这却奇怪。”黛玉将霁童搂回来，将那毛茸茸的脑袋脚爪一并搂在怀里：“前面还任揉任摸，今天怎么气性这样大？”
“真冤枉，我前面还帮你打探住处，这会就跟我板着脸？”许靖川撇撇嘴，眼里却尽是笑。且见霁童没有伤人的意思，便也无意强求她。稍向前探身，又跟黛玉说话。
他自晓得宫中开选，林姑娘不去，四嫂那边又不好邀约，这边府里还不知又起什么谣言。
嘴上说着日间闲琐，眼睛却飘飘着在房中逡巡起来——榻的小几没有伤漆未补，桌上的杯盏较上月且有更换。那只花瓣壶端端正正摆在中间，许靖川看来心里一烫，旋即又念着林姑娘得家中老夫人疼爱，日常苛刻不敢，口舌上的讥讽却不好抓着尾巴。
话到此，又偷眼去瞧黛玉搁在桌上的手稿。这一应落在黛玉眼中，唇角捎带点弧度，却将手盖在纸上，故意笑道：“你若想与我以文会友，何不大大方方的？即便拿不出纸稿，现吟现唱，我还会笑你么？”
“你不笑我，我自己都要发笑了。”许靖川耸耸肩，身子一歪，却不跟黛玉对望：“我可没有七步成诗的本事，说得多了，总会露怯。露怯多了，往后可就不敢显摆了。”
“我又不笑你，你怕什么？”
许靖川仍没看她，他仰着脸，借着窗上一隙看云层。听了黛玉的话，却忽然伸手指着，说：“这走去的云像飘过一只大黄狗。”
“呿——”黛玉却竟把这没来由的感慨当回事，抬眼望一望，笑道：“天是紫透粉，云是蓝惨灰。即便要走，也是花狗，怎么却是一只大黄狗？”
许靖川闻言嘿嘿笑，翻身坐起，却又捡回先前的话头。
“林姑娘，你怎么这样好？我说什么，你都理我一理，也不怕我扯谎？”
黛玉白他一眼，见他笑开，倒也不觉怎样。只自个倒一盏茶，边饮边道：“早知道你要这样讲，我就不放霁童出去玩。情知道你要来，就叫她在你这话圈子里跑跑。”
“那怎么好——”许靖川仗着旁人听不见魂灵叫嚷，登时哀叫：“你瞧她方才顶嫌弃我，真把我挠了，我还怎么见人啊——”
他在这边耍宝，黛玉便在对面咯咯笑。又怕外间的雪雁听到，便借着霁童的脑袋掩住嘴巴。好悬没忍住声音，又蹙眉道：“你再说，我都把方才说的什么笑忘了。”
“真忘了？”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在这边过得怎么样？”黛玉哼声，倒真切没有什么懊丧。原本积存在心底的酸苦因着前面嬉闹消解，这会说来，却竟只想着程九方才怎样耍宝。
“唉，我这不是怕问得直白，却惹得你想起不快活的事么。”
“油嘴滑舌，你怎样都有话讲。”黛玉笑一句，又正色道：“诚实也没得怎样，府里总记挂宫中开选。我这边冷淡，外面便喧天。只是任他们怎生冷眼，老太太总还护着我些。日夜里我只顾着自己这边，他们总不能翻过墙来，把话说到我跟前。”
她这一番话将下去，到头来还是垂了眼。许靖川自个都会为着太子的言语伤心，更不觉林姑娘合该对荣国府中人铁石心肠。退一万步讲，她若当真能冷眼做看客，这会也不再是当初容留生魂的林姑娘。
可容忍是一桩，这府里怎样又是另外一讲。许靖川着实有些锱铢必较在身上，前面虽隐了太子对他母亲的言语，将他顾忌四嫂与林姑娘来往的事诚实相告，却到底没想着自己有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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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把荣宁二府拉出黄泥塘。
尤其听林姑娘这样讲，他自个在心里龇牙，面上还尽是笑模样。
“他们即便热心宫选又怎样？我前面也与你说过么，我父皇这回只属意清流近臣家的姑娘。现今府上的姑娘纵使处处出挑，到底也只能失望。”两腮鼓一下，许靖川倒坐直些。话里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漠然，只道：“等那会二度失望，说不得又要想起你跟宫里到底还有些相干。再到下回，又不知是哪个跌下来，哪个飞上天。”
房里院中都没什么声响，只剩下一轮月亮兀自明亮。偌大的府邸宛如阳间的坟场，切切察察，不知明日要收哪里的烟火香。
月色空渺，黛玉的声音顺着其中的轨线飘摇。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指尖，睡前洗过手，可仍有些墨迹余香。
“我倒盼着他们将我当个魂灵，纵使得了吹捧，我也只觉得是要把我坠在地上——”思及过往种种，黛玉与程九对望：“捧着我，跌了她。捧着她，再跌了她——任是什么，总是那起子人发笑，算不得什么好。”
一片苍白中，她面上却泛起盈盈的光。脸颊仍满是稚气，一双眼睛又通透明亮。许靖川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眼前铺开一道浩瀚云河，遥遥舒展开一棵草……
然而还不等他再看清什么，原本乖巧依顺在黛玉怀中的霁童却陡然挣扎起来。嘶嘶叫着跳到地下，扒拉着黛玉的腿脚便要往屏风后面去。
黛玉怕她再闹出声响，却将外面安睡的雪雁等人惊扰起来。便也跟随着去到屏风后，隔着那满眼锦簇，只与程九低声说话。
“霁童今天是怎么了？可别是在外面玩，竟是受了伤——我听说这生灵受害又不会讲话，便要变性情的。”许靖川也跟着过去，隔着屏风，现只能看到些影子。他摸摸自己胸口的衣裳，这会见不着面，竟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坠在地上。
“我也不知晓，今儿下午都还好端端的。”黛玉捏捏小兽脚爪耳尖，可方才满面凶悍的小家伙又作了乖觉，窝缩在黛玉怀中，再没什么声响。
有霁童这一打岔，许靖川满肚子余下的话却不好讲。黛玉隔着花丛见他形影定住，便自己启开话头道：“程九，我在这边总归是与大家伙一处。你在宫里……可也万事小心呢。”
“我晓得轻重，你别担忧。”许靖川微微笑一笑，又想起林姑娘看不着，于是又刻意扬起调子道：“我这条命顶珍重，天字一号，有市无价的。”
“讨嫌，这话也拿来说着玩？”黛玉心中忽有些不安，然程九不说，她便是追问也是空叫他为难。许靖川更无意深谈此节，正好林姑娘不问，他便连忙将话头扯开。
“你也知我读书的功夫还不到家，这会欲作笑谈，可不就是露怯了？”
“那我也没笑你。”
“我这正三省吾身，往后再不犯。”许靖川笑呵呵的，身子不动，眼却垂低下来。地上的毛毡在此有一段苍白，繁杂的纹样褪去，看得久了，任是什么花样都融入一片杂乱。
在他眼前，却又显现出那一张苍老虬曲，又锐利如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