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吹去头茬暑热,第一场夏雨落尽的时候,飞兰到了扬州。
她本就身无长物,这一程又带着个小丫头。只幸好现今天热,飞兰便把自己过冬的衣裳尽数典当。勤省俭用,进了城门,太阳底下的两个人早已是瘦成两根柴禾,背着的包袱却跟脑袋一样。
守门的兵卒看着不忍,便叫住飞兰,问道:“你们打边哪来的?”
“我们从金陵方向来的。”飞兰拢着小姑娘,不叫她被那来来往往的行人剐蹭。见那兵卒挑高眉毛,又赶忙道:“我爹娘在岭南遭水患,我听人说有趟灾民来了这边,就带着妹子一路找过来。”
她说得也不全然敷衍,这些日月过去,顶上的天宫生出变故无数。当初的灾患早也是旧日的奏折,连带太子都重得皇帝信重。然而仔细数来,其实也才过去两月有余,站在地上的百姓仍捧着淤泥,麻木着面孔劳动。
兵卒也是穷苦人家出来,见飞兰年轻,还带着个半大孩子,不禁是一层怜悯涌上心间。
“知道你们爹娘在哪边么,可得了准信儿?”见飞兰摇头,兵卒也只好挠挠自己的盔帽。他顺势扬手指个方向,跟飞兰嘱咐:“你若暂时找不到落脚处,便朝着那边走。那边有个林府,林大人着人在门前支锅。即便找不着人,总算能得口饭吃的。”
飞兰闻听林府,登时大喜过望。对着守门的兵卒千恩万谢,又拉着小姑娘道:“樱兰,快谢谢兵爷。”
小姑娘被她按得直点头,那兵卒却是紧跟着把脸臊红。盔帽底下的脸年轻,这会僵硬着扭过去,又望着城门里来去的行人不回头。
飞兰嘴里仍是谢着,牵起樱兰的手就朝方才所指的方向走。她本来还想着进城再问路,却没料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然而垂下头,见着小姑娘发梢枯黄,后脖颈上不低头也见支棱的骨头。原本的神采飞扬消散,飞兰又摩挲着她的手指头。
这孩子被拐子打丢魂了。
飞兰在心里狠狠啐一口,牵着的小姑娘乖巧,见着糖人也不动一动。一路过来,飞兰也试探她过往的身家名姓,奈何浑是忘尽,追问过分,又捂着头哭说疼痛。
本就打定主意送去扬州林府,见她这副样子,飞兰便不再追究。两人一心一意赶路,为着方便,就给小姑娘另取个名字来用。
街上的外地乡音不少,飞兰却没听得熟悉的呼声。她的心一寸寸跌落下来,攥紧樱兰的手,闷不吭声继续赶路。
她曾在荣国府中做工,自觉也见过些世面。思忖纵使林姑娘和旁人不同,可底下人说不得也跟她往日所见是一气。可自己本就是求人来的,只消给樱兰一餐一瓦,养得胖些,说不准还能想起怎样回家。
存好被刁难的准备,飞兰拉着樱兰在拐角处站住。问人家借了点碗底水,粘湿帕子,却将樱兰脸上的灰尽数抹干净。
“你到了人家府里也要听话,叫你干活,你就干活。说你几句,你就听着。”飞兰咬咬嘴唇,不愿樱兰害怕,又强笑道:“你也不必担忧,我认得林姑娘。待会也跟他们说一说。他们知道了,不会为难你的。”
这一路上,樱兰听多了姐姐的话。这会晓得近到分别的时候,含着泪点头,却把刚抹去一层的灰土冲花。
“呦呵,还是两个花脸娃娃。”
林府的门房也在跟个小贩闲话,那小贩似对这边顶熟悉,见飞兰二人过来,便想着又是灾民来讨吃。挪着屁股扁担坐到旁边,二人走到近前的时候,门房已经盛出两碗稀饭。
飞兰饿得狠了,刚一打照面,手里就被塞进一只碗。米香挠着鼻尖,登时也顾不上疑惑,蹲在石头台子上稀里哗啦吃起来。
碗里的米炖得软烂,米油香甜。飞兰吃完一碗,恋恋不舍地归还,却正对上一张笑脸。
“姑娘,还吃一碗不?”
樱兰还坐在旁边细细嚼着,飞兰耳尖一热,赶紧摆手:“不吃了,吃饱了……我,我这就要走呢。”
“走?你俩个小姑娘,这刚来,不歇歇脚么?”
门房年岁算不上老,声音却十二分的敦厚可亲。正说话间,又盛出一碗。飞兰咧咧嘴,端过来,想着自己方才还预备给人家个下马威,不禁红了脸。
“我,我是受了……受了你们家姑娘的指点找过来的。”
“我们家姑娘?”那门房一怔,旋即喜道:“你叫飞兰?”
“唉。”飞兰应一声,却不知怎么落下泪来。一道道冲开脸上飞灰。被她自己拿手抹了,又一团团晕开。
门房哎呦哎呦叫两声,赶忙拉着飞兰、樱兰起身,又冲着门内喊道:“快去喊徐姑!老爷姑娘嘱咐过的那个飞兰来了!”
“来了?可总算来了!”转眼间,门里面撞出一声笑。再眨眼,就有个敦实妇人从里面出来。她生一张五十岁向上的脸,眼睛却还跟二十岁的一般。搭眼见着两个姑娘都瘦得皮铁骨,却是脚下一顿,后面的话紧跟着被截断。
“全须全尾得来了,就是好的。”她好像顶怕别人看到泪珠,狠狠挤一下眼睛,这才领着两个姑娘进到门里头。
房门轻叩。
林如海将信纸丢进火中,这初夏的当口火舌□□,扭曲后面景物。他自己却是脊背上寒毛直竖,掌心指尖都没什么温度。
拿一只小罩将火灭去,林如海才道:“进来吧。”
“老爷。”来的仍是林茂,他闻见房中一点火气,却也不多作声。快步到了林如海跟前,笑呵呵道:“老爷,姑娘先前嘱咐的飞兰姑娘来了,还带了个小丫头。”
“也是从荣国府出来的么?”
“徐嬷嬷问了,原是飞兰姑娘半路上搭救——没爹没娘,便一路领着过来。也是可怜人,两个都瘦得发枯,这会徐嬷嬷已经领了去梳洗休息。”林茂声音和缓,末了又是一叹:“飞兰姑娘说,她不留在咱们府上,多会就要走。”
“走?”
“说还要去岭南,问问她爹娘现在何处。她是说千恩万谢,却想领了姑娘的照顾给那小姑娘,还说只要府上给她口饭吃,别的不多求。”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林如海沉沉叹一口气,想着方才看到的东西,心道好些人空活几十年,却不如十几岁的小姑娘有风骨。
然林茂还在跟前候着,林如海也不想再多一人担忧。随手又拿下纸笔,当即便要写给女儿的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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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你便去妥善安置那小姑娘——至于飞兰姑娘,且留她在府上歇歇脚,用些水食再说。”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林如海盯着墨色,眼底生波。
他有心找飞兰来问问女儿近况,可又念着她一路辛苦,这会却不好多说。且飞兰总归是荣国府中过来,好与不好,倒是一样难说。
现如今只盼着早早交待陛下的嘱咐,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却跟女儿团聚罢了。
林茂站在桌前许久,他老爷迟迟无声,他也没有抬头。他自个却是悄悄问过飞兰,晓得荣国府中种种风波。想要跟老爷告上一状,然见着他眼下乌黑,倒是很不好说,只自己心里记上笔仇。
“林茂,你叫你媳妇多准备些路上所用。”林如海是为人父,念着女儿,却对这一番亲缘感同身受:“且预备些衣食,再取些易于典当的小物给她带着——如今去岭南的路还有些未通,她要朝那边去,也是辛苦。”
林茂应是,转身便要去嘱咐,却又听见林如海道:“若是能劝得,还是叫她暂留在府中。”
“是,老爷。”他应一声,只当林如海怜惜前路空茫。没有多想,便自去筹备着。
信纸轻盈,借不得风也有万斤重。只字片语飞不到扬州,京城中的荣国府却早已被风波搅动。
原因无他,只是宫中开选,林姑娘却落了后程。
宝玉早听厌府里的议论,这会见林妹妹诚实不用进宫去,只有欢喜,怎会烦忧?可其余人对此怀了许久的渴盼,大话放出。如今一脚踏空,却是连睡梦中也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声。
前面打点所用的银钱无数,虽不是为着林姑娘取用,可林姑娘不进宫,却好似通通是白费所有人的苦功。
一时间又起躁动,尤其当日跟着黛玉与易榆在寺里的老嬷嬷丢了丑,早就有心给自己增长些颜面,自也不放过这个当口。
府里渐渐又传了风声,先说当时本就是无事,这会不过是皇家要捏造个漂亮佳话。二来又说太子妃跟林姑娘年岁差那许多,哪里有什么情谊可说,‘时时进宫’的许诺也不过是客套罢了。
又有薛家好事将近,薛蟠的案子阻力忽退,上面又传王子腾将升迁的喜事。顶上的爷爷奶奶脸色好些,底下人自然更没顾忌。梨香院的宝姑娘今是待选之身,这会便作了头一份慷慨大方,心胸开朗。
一时间,两位客居的姑娘又生比较,昔日关于林姑娘的种种讥诮又卷土重来。
王熙凤偶然听一耳,这时节却也无力管辖——一来底下人多口杂,斥责了这个,又有那个酒后说鬼话。二来她这会尽尝管家的好处,虽说对着近来的空账眼干心焦,可实在也舍不得搁下。
这般小事不好管,清理不尽,便显得没能耐。且顶上的更是‘天高皇帝远’,浸在一团和气里,哪里舍得睁眼来看?
三春担忧黛玉难过,时时结伴来陪。可回回见着她无事,又更忧她人后垂泪。
然而这一回黛玉早有预计,纵使听个把冷语,也不似从前那般惊愕伤心。现如今满心满眼,她却只记挂程九递来的一个消息。
太子对易姐姐似生二心,眼见着便要阻了她们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