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的帷幔，热闹的新裳。往宫中去的车马摇摇摆摆，背后的仆佣口耳交结，喜气洋洋，相互恭贺。
那已经是前面的事，却至今仍勾得人睡梦里咂嘴，闲聊时也舍不得松开。
天色甫明，梨香院的门便吱呀着敞开。开门的小丫头打个呵欠，见着人来，赶忙捧出笑脸。
来人却也知礼，咧着嘴，牙上几处孔缺。
那笑容看得人嘴酸，小丫头却似不觉。目送人走远，才掩上门页，狠狠一口啐在地上，坠住飞扬的尘埃。
“呸——老东西，净钻钱眼儿！”
然说完这一句，她却又将门敞开。和着另几个丫头婆子出去，笑嘻嘻地依在门槛上聊闲天。有荣国府的仆婢经过，也凑过来与她们吃茶吃点。
“今月的嚼用实在耗费大些。”
宝钗手里捏着一只小汤匙，盛起几颗米，又和着汤粥落下去。她听了薛姨妈的话也不言语，兀自搅弄着，直到勺子溺在粥里，沾得手上一层粘腻。
“你哥哥那边总还得耗费些花销，咱们娘俩且在这里风雨不着的，还是再节俭些为好。”薛姨妈两手抓住账簿，缓缓垂落至膝。她长叹一口气，见女儿仍垂着脸喝粥，不免又是几分可惜。
“若能赶着你参选前将事情了结……”这般求人的事向来不好催问，薛姨妈日夜惦念儿子，至今已清减了好些。王夫人虽说也陪伴安慰，可任怎样贴肉铁骨的言语，都比不得儿子平安站在眼前。
她话里的意思未尽，宝钗却哪里不知母亲的用意。一匙粥这会才填进嘴里，外面热烫，里面却凉涔涔地粘在齿上，激得后脖颈粗出几分寒意。
“妈，咱们虽在姨爹、姨娘这里住着，可先头的用度实在俭省不去。”宝钗吃不进，索性将碗搁在桌上。拿帕子掩住嘴，眼睛依旧垂低：“荣国府里为着咱们多有辛苦，便少不得打点着底下人——别的不提，单说前面林妹妹的事。若不是听老太太院里人说了，咱们岂不是要道错了喜，倒惹人笑话去。”
“却也是这个道理。”薛姨妈也晓得这回事，可看一眼账簿，终究是疼得咬紧后齿。薛蟠那边上下打点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账房又时常哭穷。族里满是黑着脸，少不得要她们自己补贴。
而今见得荣国府的盛景，却也盼着自己的儿女多些福运。这会听宝钗说起林姑娘，薛姨妈嘴巴松些，有些艳羡。
“到底是在宫里娘娘跟前过了明处，若她入了宫去，岂不是——”
“妈，这会你又想岔了。”宝钗这时却失笑，帕子缠在指上几圈，松散下来，柔软的帕子不知怎的发出雪落般簌簌的声音。
“怎么？”
“若林妹妹总将进宫去，娘娘做什么还要额外许诺，准她‘时常入宫’呢？”
“这……”薛姨妈一滞，只得笑一笑，又喃喃道：“咱们怎想得清顶上人的数路，你也听府里议论——总还盼着。”
她们的声量不高，传到几步之外，便作了杯盏碰撞声，催人发梦。早起的小丫头难耐困倦，手垂在身前，脑袋还一点一点。
困急了，睡着了，趔趄一下紧走几步，又赶紧打着哈哈站回原处。
房里咕嘟开些热气，紫红的帘子覆盖着一层青巾。轻薄的色泽透不到后面，反被后面富丽的色彩染上灰腥。
外面的墙沿上有个什么穿行，拖拽下小臂般细长的白影。底下的小丫头没看清，还当自己忙昏头，眼前发晕。
那白影却在远离人气的地方顿住，扭过头来，翠色的眼瞳眯成两道尖针。
“霁童上哪儿去了？”
今日湘云又来荣国府里，每回都随着她一并来的老嬷嬷这会却跟人打牌去。湘云乐得没人管束，想着好好乐一乐，闹一闹，偏又惦记起上回争执。
三春是一并往黛玉那边去，宝玉更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湘云自个觉得没趣，虽跟着来到黛玉院中，却仍私心别扭着自己上回冲黛玉撒气的事。
坐了人家的榻，吃了人家的茶。湘云抿抿嘴，不好直接跟黛玉说话，只偏着头，环顾房舍一周，扯着脖子说话。
“她小猫小狗的，我来时也没见，不知道上哪玩去了。”宝玉对姊妹向来热心，这会急急忙忙回答。
湘云却没理，依旧梗着脖子四处看，又嚷道：“霁童跑哪里去了？我待会走了，可都见不着她。”
“她不多会就回来了。”黛玉自晓得湘云的别扭，这会笑一笑，也不羞她：“今儿是个难得的清爽天，她一早上就扒着门嗷嗷叫唤，就给她放到院子里了。”
“她不会跑出去，不回来吧？”黛玉接了话，湘云便紧顺着往下话赶话。身子一扭转过脸，再看看四周，倒真想念那软乎乎的小毛球。
“哪儿能呢。”黛玉朝外面呶呶嘴，却把眼睛都睁得更圆些。喜滋滋的笑意盈在唇齿，转眼又捻一桩好事跟姊妹们显摆：“就在昨天，她自个在那闹脾气。到了晚上都不肯进屋来。我就笑话她，说‘你再不进，就睡在外间’——”
“她听懂了？”迎春顶喜欢霁童，这会也笑盈盈接过话来。
“鬼灵精，只爱听自个想听的。”黛玉嘴上埋怨，话里却尽是喜爱：“我第一回拿吃的逗她，第二回她便晓得要遭关一晚上。又想吃，又不肯进，捉捉放放的，熬到星子都挂到我眼皮上来。”
“林姑娘总纵着她。”司棋和这边也熟悉，闻听此言，也笑将起来。
“可不是。”紫鹃笑呵呵接过话：“今早我还睡着，忽然就听见声响。睁眼一瞧，我们姑娘连眼睛都没睁开呢，就起来给霁童开门，放她出去玩。”
“她原先还只在院子里转悠。”黛玉侧过身子，正好坐在湘云旁边。湘云不自在地扭一扭，‘哼’一声，却到底没躲开了。
“你还没答我方才的话呢。”
“这不就专来伺候你了？”黛玉手上沾了些水，拿帕子抹了，又跟湘云道：“她原本也出不去什么远门，这几日倒是三五不时得往远溜溜。也不乱跑，只跟着院里人出去——且识得路，不乐意在外面待，也就自个回来——今日出去的人不少，也不晓得她跟着哪个走。算算时候，这会也该回了。”
“非是林妹妹嘴巧。”宝玉方才说话没人理，这会凑过来，笑呵呵出声：“任是什么事到你这，都讲得有滋有味，百听不厌。”
黛玉晓得他没甚坏心，这会眼巴巴凑趣许久，倒不忍他单一个孤零零。是以便白他一眼，笑道：“你方才还说我家霁童‘小猫小狗’，可不是嫌她不像样子？”
“我哪里敢是那个意思？那是拔了凤凰毛，采了麒麟角——集百兽灵慧，有得往后瞧。”宝玉见她松了口，自也顺杆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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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早习惯宝玉这副样子，自不多言。湘云坐在旁边，见宝玉仍只捧着黛玉，心里却又是另一番别扭。然她刚与黛玉和好，这会又使性子，发脾气，可不显得里外不是？因此只好别过脸去，故作疑惑道：“今天怎么迟迟不见宝姐姐？”
“薛姨妈今早使人传了话，说宝姐姐昨夜受寒，今早就有些不好。”探春应声，又叹道：“你来之前，我们还预备去探望。只是薛姨妈又怕传了给我们，却不许我们去。正不知做什么，你便来了。”
“那我倒是来巧了。”湘云笑一声，又思量着：“待会我还是过去瞧瞧，进不进的，总不好浑作不知道。”
这话原是礼数，其余人自不会说什么不好。倒是袭人打外间进来，旁听许久，这会又悄声跟翠缕问道：“怎么你们府上的嬷嬷这许久都没回来？”
“她呐，这会还不知在哪打牌。”翠缕掺和着嬉闹，又吃又笑。这会见袭人过来，抹抹嘴巴，却很不在意道：“她不在也好，叫我们姑娘好好松快松快。省得稍微做个什么，她就要回去告状。”
袭人闻言，只略笑一笑。又将眼睛方向犹正嬉笑的爷们姑娘，眼见那欢笑的影子金粉交错，渐渐模糊，好似被浪潮推向远方。
朦朦胧胧的影子遭人划一刀，留下血来，里面的皮肉反而看得清楚。现也渐渐见了夏气，树梢油绿，紧底下却还残留细芽，裹着旧日虫鸣。
许靖川背靠着藏书阁的门页，姜禀昌与太子的声音飘忽，将架上灰尘掸到地上，呛得人鼻子发痒。
“川儿只有些小聪明，他母亲那个样子，他自己再不警醒点，可不就是找死么？”太子的话没什么顾忌，约么瞧着四下无人，便更没什么计较。
怨不得二楼无人，想来都叫四哥清场。
许靖川没料想自己心中好奇，偷偷摸摸上来，却听到这么一句话。眼见着太子的贴身侍从要过来，他便悄悄后退几步，隐匿在书架后方。
“殿下上回也见得，九殿下年纪虽小，却颇有些成算。将来得好，不也是殿下的一个臂膀？”姜禀昌沉吟半晌，仍是劝道：“且时常有人拿九殿下外家说事，他总是养在皇后娘娘膝下——草民只忧心往后有人拿这个作梗，却来攻讦殿下。”
“那怕什么？又不是本宫的外家吃了败仗。”太子嗤笑一声，又道：“且看将来本宫……哼，还能少了他一个亲王？”
姜禀昌这时不多做声，里面翻书声噼里啪啦，倒怕人损坏那些孤本纸张。太子‘啧’一声，又道：“父皇那边又拨弄出几个职缺，想来是要千金买骨，撬撬皇祖父的墙角。”
“是，旁的且不说，单那九省统制的位置，依草民所见却也定下——要么是王家的王子腾，要么是孙家的孙令山。”
“易家呢？可能再拉拔拉拔？”
“太子妃母家中几位大人已在先前得升迁，想来不好再在这回显眼。”
太子似也认可，里面的声音暂歇。许靖川深怕有人察觉，一点点挪腾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到拐角。预备一会直接从窗户翻出去，再从门外进来，免得受猜嫌。
偏这时，太子声音又起。
“王家那边姻亲难缠，荣宁二府是死贴着皇祖父，太子妃交好的那个小丫头又客居那边——本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当让她们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