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53.抿心丝
    黛玉所住的院落是‘闹市’里的僻静处所,簇簇的茂丛在这时节结出红果。托细枝丫的福高昂头,远远望去便觉得口中生津,酸甜横流。

    周边的野植也未尽除,只削减那钻营养料的杂草,好叫那些幼花弱果也在各色名贵花卉间有了喘息的当口。

    暖风悠悠,迎春两手摆在窗台,眼睛栖在叶丛,下巴在手臂上压出一个坑窝。

    “二姑娘,且来喝盏茶,润润喉么。”雪雁捧着茶壶过来,圆润的脸上泛着笑,看去就叫人心里一松。

    “我家姑娘净等着你们姑娘快回呢。”司棋接了茶壶,又朝雪雁挤挤眼睛。迎春略羞赧地回望一眼,拿起一个果子,到底没丢,只塞进司棋手中。

    司棋笑嘻嘻地接了,啃上一口。却也立在迎春身后,与她一并向院门方向张望着。

    “我瞧着,我们家姑娘是快回了。”说这话的却是院里另一个老嬷嬷,也不知她是哪里交际回来,手里还拿着个绣绷。站在廊下,端看着几个小姑娘翘首以盼的样儿,忍不住咧嘴,露出个长辈似的笑容,连带声音也更轻柔。

    “李嬷嬷,你见着姑娘了?”雪雁不甚明白,一矮身子挤过帘布。不多时便也在廊下,执着李嬷嬷的手,翻来覆去看那绣绷。

    “我没见着姑娘,只是聊闲话的时候,就听着外面有人笑,说咱们姑娘得了宫里召见,不日就要去觐见贵主——这准信儿都已经铺天漫盖的,姑娘可不是也快要回来么?”李婆子微微一笑,由着雪雁淘气。又腾出手给她擦去脸上的一点水珠。

    雪雁没料想竟是这个缘由,她是黛玉家里人,并不好对着荣国府的口耳多说。因此只好抿嘴笑着,依旧低头看那刺绣。

    迎春自也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心头却亦不觉得怎么。府里下人间消息也灵,嘴上又没得把门。迎春自小在这边长大,深知其事,由是更加不会苛责黛玉院里的人。

    霁童趴在迎春腿上,两只前爪滚着一颗碧珠。迎春垂眸,眼里只映着这小兽憨态可掬的样子,唇角都不自觉溢出笑。

    今日晴光正好,长风不请自来,也将迎春的几丝头发拂到耳后。和顺着花香续进髻中,霁童的影子跳跃几下,又冲着院门的方向‘嗷嗷’叫出声。

    “你们瞧,果真回来了。”迎春失笑,又将霁童搂进怀里。小兽的尾巴卷住迎春的手腕,待到黛玉进来,连带声音都软绵绵的。

    “可等了你许久,你听听,这会声音都不嘹亮了——罚你。”

    “她罚我,你罚我?”黛玉只将外衫脱下,顺势歪倒在迎春身上。一手抚着迎春的肩膀,撑着头颈,又去瞧她们先前的棋局。

    “怎么?怕我挪了你的子儿?”迎春逗她一句,伸手盖住黛玉的眼睛。

    黛玉却也不闪躲,只佯装怒意道:“好么,我刚还没疑心。反倒是你,这会竟是心虚!”

    她一面说着,一面眨着眼睛。迎春被她睫毛扫得掌心发痒,甩开手去,又嗤嗤笑出声音:“我是怕了你。”

    姊妹俩依在一处,却也不再下棋。先前叫黛玉中途离去的缘由谁也没刻意说起,好似只作寻常,一应随着她们低低的笑声消散在花枝的影子里。

    然越到根处,影子越深黑。贾母那边儿媳、孙媳皆在,亦在安置着领黛玉入宫的礼仪。金红紫蓝的影子混在一处,两眼一闭一睁,却尽见着酱色的黑。

    贾母听着熙凤回禀,脸上无悲无喜。熙凤虽仍说着,面上却见着几分愁云。手里呈托着的谢仪封口未动,原是钱眼不通,竟有人铁石心肠,辜负满堂锦。

    宫里来的嬷嬷依旧是先前那一位,照旧端着不多不少的笑容,也不接荣国府的厚礼。然这不沾惹的样子数来两次,却足够让荣国府里胆战心惊,不知是不是受了主子的指示。是以届时贾母携带黛玉入宫觐见,亦有探问天意的心思。

    荣国府里想着这位白嬷嬷,白嬷嬷却也想着今日见闻。她是皇后身边的老人,算去比李嬷嬷还要资历深。打从皇后入主中宫时便在殿前听用,自思量有一副识人慧眼,又久浸在宫廷,一眼便知荣国府的主意。她心中却实在有些可惜,暗叹这家竟似把林姑娘当个藤梯,满眼只顾着宫里的高枝。

    却不知枝头纤细,站上去又折落进险地的多了去。这会不晓得给将来打算,却也不知林姑娘那边,太子妃话里的份量够用到几时。

    回给皇后的话在肚肠里发酵几次,揉捏成一块点心。白嬷嬷抬头,正见着九皇子从对面过来。她连忙停了步子,屈膝行礼。

    九殿下一惯好脾气,摆摆手,笑道:“嬷嬷辛苦,这时候还在外面走动。”

    白嬷嬷估量着后方箭袋长弓,猜测九殿下约莫是从马场过来。她也算看着九殿下长大,又深知程娘娘的性情,因此亦是笑起来,只道:“殿下安好,奴婢受皇后娘娘指点出宫办差,不敢妄称辛苦。”

    九殿下点点头,把手里的箭袋交给潘德周。他今儿穿了身锃亮的华蓝武装,一举一动,倒真像……

    “嬷嬷。”

    这一声却将眼前一个模糊的影子戳破,白嬷嬷回神,发觉九殿下竟跟自己同路。

    她暗自在心里讥讽自己上了岁数,却又听见旁边九殿下好奇问道:“这不时不节的,母后叫你出宫做什么?”

    “殿下忘了?再过几日,那位搭救了太子妃的姑娘便要入宫觐见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了。”白嬷嬷喃喃说着,悄眼打量九殿下的侧脸,不觉又有些出神。

    “原来是这样。”许靖川笑一声,把一应激动都压在心底,偏脸上还作恍然大悟状:“我说今儿怎么还听四哥说起,四嫂忽然要开库房,原来是要给赏。”

    “太子妃娘娘仁爱,又极喜爱那位姑娘,自然是盼着她好。”白嬷嬷弯起眼睛,收回神志。头垂着,只看着脚下的宫道。

    偏偏九殿下今天兴致出奇得好。

    “嬷嬷,宫外好玩么?”

    这话不像九殿下问出来的,却像他这年岁问出来的。白嬷嬷心里一酸,想着过去因着程娘娘的事,殿下不被陛下喜欢,连去避暑行宫都没他的份。今年立了功劳,在皇上面前挂名,往后待遇总也该提一提……

    “陛下治下清明,街巷都热闹。今日虽说只去了荣国府,可沿途看去,倒很尝烟火气。”白嬷嬷嘴上答着,心里念着,两手紧贴着身子,眼睛溜着地缝一路而去。

    “林姑娘立下这样的功劳,荣国府上一定也顶高兴。”这时候,九殿下却又似乎生出体恤。这般些微感慨一句,并不追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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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倒是白嬷嬷因这话心气不平,又不愿多议论什么,于是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只道:“理当如此。”

    话说到这里,许靖川便已猜得详情。手绷在弓弦,指肚勒出一道青。他面上却还尽是笑意,眼见着到了路口,便停下脚步,跟白嬷嬷好声好气道:“我这便要到藏书阁,过会子洗净身上的灰,再跟母后请安。”

    白嬷嬷自是没有不应,又说些爱惜身体的话,便转身自往坤宁宫而去。

    “殿下?”潘德周小心翼翼窥看许靖川的脸色,不解他家殿下在宫道上徘徊许久,怎么就只为着和白嬷嬷闲话几句。

    可殿下不说,潘德周自也不好问。尤其前面听从殿下指示,竟在那般险事里安然立下功绩,他便更觉得他们殿下年岁见长,龙在浅滩待雷雨。

    许靖川却没看他,眼睛跳上宫墙,翻阅不知多少房梁。荣国府的厅堂自也雕梁画栋,可雕刻好的花虽不见凋谢,却也经不得春光。

    念着白嬷嬷话里的意思,许靖川心头忽然一跳,跟潘德周道:“母后身边,是不是只有一位女史姓贾?”

    “是,按说正是方才说到的,荣国府的大小姐。”潘德周仍不解其意,顺着话应答,却见他家殿下抬脚便往前去。

    “殿下,殿下,您上哪边?”

    “自然是去藏书阁。”许靖川咧咧嘴,把手上的弓也抛给潘德周。

    曲弯的弓身框住宫墙,用得久了,常握的地方却比从前平实。斜指着苍穹闪着冽冽寒意,再由藏书阁屋檐遮掩,又回作桑木的温润,木色退进暗色里。

    姜禀昌仍坐在二楼角落,见到许靖川,却是颇有些讶异。他惯是不启窗帘,外面的光亮挣拧着照在书上一星半点,也不知他怎么看得清。

    眼见着许靖川带着长弓箭袋过来,姜禀昌便也起身来迎,嘴上不忘揶揄:“我还听太子说,殿下乐得去给太子妃太子妃帮工,怎么又有空闲来这里?”

    “四嫂那边事务了结,我怎么好再打扰?”许靖川微微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姜禀昌扬眉撇嘴,不信九殿下会有这样单纯的好心。只是如今相处日久,他也晓得这位很会使算盘,因此并不追问,只笑道:“殿下时时来,我回回在。只可惜这会见着,仍旧是马匹可爱,不似我这老头子烦人。”

    “先生前面考问我功课,中间又教我临帖。眼见是东宫事务轻省,倒叫先生无处展才,这才把主意打在我身上。”许靖川这般说着,却又悠悠落座。自头一回在藏书阁中见到,这位姜先生便时常盯梢。次数多了,他心中渐也知觉,晓得姜先生刻意培养。

    许靖川心里定下主意,即便姜先生是为着给太子养个臂膀,他学来也是自己的本事。是以最初的别扭之后,倒也一向虚心学习。只绷着嘴,尚不肯明白叫一声老师。

    姜禀昌细究来也是潇洒性情,并不拘泥一个称谓。眼见着许靖川坐定,自己便也端正神情。

    “殿下今日来,总不是为了宣讲自己如何友爱孝悌?”

    许靖川闻言,亦是直入正题。

    “先生久在东宫,消息却比我灵。我前面听四哥说起,今年有好几位大人将致仕。好些职位空缺,却不知昔年那些从龙旧部,如今身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