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52.串珠链
    临窗坐榻上整副披挂,包角的小几瑟瑟立在中央。呈托着四时节气、早茶晚烛,这会又顶着一碗酸梅汤。

    灿灿的汤汁澄清,二人的影子却把碗底凿个万丈。蛇一般盘旋缠绕在底,偏还带着各自的花样。

    “老爷,喝盏汤再走吧?”王夫人声音压低,生怕稍扬一寸,便叫贾政觉得她心中有喜。奈何对面的存了挤兑之意,轻瞥一眼那手中捧起的瓷碗,却又将整身都别过去。

    “还喝什么?”他声音沉沉,一字一句都从鼻子里出去。手上忙着整衣襟,嘴上还不停:“只叫我上外头忙去,渴死了,再不管这闲事,受那闲气!”

    王夫人讷讷不敢言语,依旧捧着那汤碗,苦劝道:“老爷只喝一口吧,去去外头热气。”

    “你这是嫌我发火,脏了你的地?!”贾政猛一转脸,连带身上某处都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他心中一惊,不自觉便将手朝那发声处摸去。偏又觉失了威仪,便中途转道,两手都奋力一甩,只叫人知道他不饮汤汁的决心。

    “为着你那外甥的好事!却把我半辈子的清名耗尽!”

    “老爷自是辛苦——”王夫人的眼睛渐飘向榻上引枕,思量金线错乱,要招呼小丫头来补救。可眼前的贾政还鼓着眼睛,看来决计敷衍不过。王夫人没奈何,只好哝声道:“老爷辛苦,我姊妹定是领受。”

    这一句话却似一拳打中个老木头,木皮迸裂,里面龇出的软木刺还流进自己的手。尖扎扎得疼,却又拔不出。

    贾政的胸脯猛起伏几下,又一甩袖:“那孽障呢?”

    “宝玉这几日尽在书房,说是安心读书。”王夫人仍低着声音,一字一句都怕火上浇油。然贾政早堆了柴禾,先前又没饮酸梅汤,这会自被点着。

    “安心读书?”他冷冷一声,脸色如木头浸水,黑得不甚干脆:“我看是和府里女孩好玩吧!我素日忙于公务,偏你这个母亲也是不上心的主。眼见是多事之秋,竟还不诚实约束他性情。现今你兄长正是要升迁的当口,小孩子家家嘴上不牢,传扬出去,叫人家再抓个把柄,只管叫一家子都没个好时候!”

    他这话说得重,向下更是个滚圆的木底座。摇来摆去阵势极大,王夫人本就悬心妹妹一家,这会更叫他吓得不敢吱声。

    而贾政还站在前头,看去似真被这烦心事累得清瘦。

    “宝丫头是个知机的孩子,定不会随口乱说。”王夫人先争辩一句,旋即又喃喃道:“且府上留客,总不好单将客撇下独过……”

    贾政哪里不知道这番道理,眼见妻子脸上生出惧色,心底里便有几分满足。当下也不拘泥纠缠,搂过那酸梅汤碗,而后便绕过王夫人身侧。扬长而去,只叫她自个反省着。

    王夫人半侧过眼睛,一时看着那饮尽的汤汁,一时又看看垂荡的门帘。眉眼是平的,嘴巴是平的,一张脸竟似被横平竖直的金丝线框过,心里还念着旁处。

    任是方才哪里撕破,这会都还没更换呢……

    耳边布帛撕裂的声音一声叠一声,王夫人垂下眼睛,碗底最后一点颜色也干涸,只在白瓷上附着一层紫色。

    “竟是叫你把好颜色都挑尽了——”

    湘云收了臂膀,手中捻着几根桃红。她见黛玉作势要到她这里来拿,更是挤眉弄眼,笑嘻嘻道:“谁叫你手脚慢——你跟我说说好话,兴许我就给了你。”

    “好霸道,这几根方才尽在我跟前摆着。偏你手快,都拿去了。”黛玉也不恼,二人只玩闹着推搡。湘云力气大些,正叫黛玉倚靠在墙。这时稍一仰头,却冷不防叫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到一缕太阳蜇了眼。黛玉不禁‘哎呦’一声,忙别过脸去。

    今日日头太大,几个姑娘不耐热气,便在屋里躲着。且不知是谁生了主意,大伙一块打起珠络。笑笑闹闹间,宝玉却也来凑趣。这会听得黛玉一声叫,连忙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撂下。

    “林妹妹,你这是怎的了?可是哪里撞疼了?”宝玉心焦,一迭声下来,人已在近前。

    黛玉摆手,又说自己无事,可被太阳刺出的几点泪花却叫宝玉变了脸色,朝湘云看一眼,又急忙跟黛玉笑道:“好妹妹,咱们不气。我那里也使了几根桃红的线,你若还要,我便拆了给你。”

    “哪里需得你拆解什么,我不过是叫太阳燎了眼罢了。”黛玉还忍着眼痛,见此连忙将他话头结下。宝玉听她无事,脸上笑容又绽开。伸手要拿紫鹃递来到浸水帕子给黛玉擦眼睛。

    黛玉一撇头躲开,又要去牵湘云。却正见湘云嘴唇紧抿,两颊鼓鼓。望了黛玉、宝玉半响,却是两手一扬,那桃红的线丝纷纷扬扬。

    “给你给你,都给你!”

    话说完,她自个下地,却坐到对面去。手里捻着先前串的几颗珠子,只压得四处碰撞,咯吱作响。

    平平都是姊妹,怎么在你贾宝玉眼里,只一个是个翘楚,其余便好随意使性?尤其方才不过寻常玩闹,且没自个的错处,却遭了白眼,湘云思来想去,更是委屈。

    宝玉也知自己方才情急,自赔了笑脸去哄湘云。他这时又凑上前来,偏叫湘云更生恼意。手指一垂,珠子噼里啪啦落地。

    又闻听宝玉不歇声的解释赔罪,湘云自冷笑道:“我却是拍马也不及人家,人家立下救护太子妃的功绩,圣人跟前挂名,自不是我这草民可比拟。”

    她说着气话,三春也赶紧放下各自手里的东西近前,房中丫头们也都过来说和。宝钗现正坐在湘云旁处,一并柔声哄着,心里却不禁念起她方才的话。

    林姑娘立下大功,她刚来荣国府半日便已经听得清楚。个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可在荣国府下人嘴里,却是一个比一个玄奇。

    今年的选侍忽然提前许久,又赶上这一桩大事,怎能不叫她生出联想。稍稍抬眼去瞧黛玉,见她只顾望着湘云,宝钗便又垂下眼睛,说些软和囫囵话,并不愿当真涉入这份不快中。

    她妈妈一心惦记远在应天府受审的薛蟠,这些日子除去各色礼数,鲜少出来走动。宝钗只得半撑起事务,日日出行,又存下与府中各处和睦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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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也晓得府里对此生出怎样的盼头。

    王府欲要撇清关系,她们现今虽在荣国府里,可底下人也上行下效。收下打点的银钱,终究是面甜心苦,话也说不到实处。

    宝钗时常疑心自家事已宣扬出去,可母亲又说王夫人担保,便是荣国府中姊妹等人都尚且还瞒着,又说王夫人叫宝钗宽心,只当在自家住着。

    话语到此,自不好再显忧色。烦心事沉沉堵在喉头,这会听得湘云的气话,却似含一口香油,咕嘟一声往下送。

    若说请林姑娘帮衬薛蟠,自然是痴人说梦。可若与她交好,眼见着也诚实没什么坏处。

    正思量,耳边却渐渐息声。宝钗扭脸,只见湘云眼底仍然没什么好颜色。

    这一场小聚不欢而散,宝玉哄得这个那个,‘哎呦’叫一声,自己却是眼里当真盛满泪珠。然而湘云恼了宝玉,自不与他一处。黛玉却也气他无故错解自己,反惹得姊妹不睦。

    这一口闷气从早揣到晚,黛玉忧心自己与湘云的情谊,再见程九也难免带出些郁色。

    “这是怎么了?”许靖川一眼见着那簇紧的眉头,心头一跳,生怕是自己昨儿乱说,今天就应验了。

    “应了一半儿。”黛玉见他面色闪烁,却生出些亲昵的恼怒。程九今日似乎睡得不甚稳当,一边的头发被压在脸上,在魂灵中也显出脉络。

    “这话怎么说。”

    黛玉面色好些,许靖川仍然忧心忡忡。黛玉没答他的话,只反问道:“程九,我问你一事,你可要诚实告我。”

    “那是自然。”许靖川当即端正神色,看去比被父皇考校功课还要颜色。黛玉‘噗嗤’笑出声,眉头更松。

    “若是我与人嬉闹,却忽然惊呼扭脸。你再看我,只见着我哭,那会却要作得什么?”

    “这却不好说——你既与她嬉闹,想来情谊颇好。即便当真受伤,想来也不愿往后生分着。且说真受了伤害,那人心中也不定好受。如若是我,约莫是叫她来哄你,倒不好自己来了。”

    然而顿一顿,许靖川又道:“却情愿不要做这般假设,我说是一套,真要在当场,怕是急得只顾你,也难顾不上旁人了。”

    黛玉静静点头,许靖川又生疑惑。怕是她姊妹间真有什么不睦,倒不好说自己听来的消息。

    心念一转而过,黛玉瞧见程九竟也把眉头紧锁。登时好笑得摇摇他的袖口,只道:“原是我设个场景给你,你快不要当真了——看你的样子,今日定也是个报喜的童子。不如说些好事,也叫我乐一乐?”

    她作一副欢欣样子,许靖川便也顺和。他笑一笑,顺着林姑娘的眼睛,将自己的鬓发抚平整。

    “母后已经安排好召你入宫,想来明天就有嬷嬷来府中。”

    “你呢?可藏了什么?”黛玉瞥她一眼,话里满是笑意溢出。

    “你这般,却显得我半是无用功。”许靖川嘴上埋怨,脸上依旧是笑容:“你我虽然见不得面,可我正留一样东西给你。你若见了,一准知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