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原定给薛家住的屋舍内里遭虫蛀空,一息之间竟漏了个大窟窿。王子腾对妹妹与外甥女很是歉疚,送衣送金,苦留餐饭,又说由自己找人去打扫薛家在京的房舍。
薛姨妈自是不好劳动哥哥,忙说自己已应了姐姐的邀,正要去荣国府住着。王子腾这下才心下大安,又多嘱咐几句,这才亲自点齐人手,送薛家一行到了荣国府。
浩浩荡荡的车马行人,任是到哪边都遭侧目。王府的几人掩住口脸,生怕叫人瞧出自己主家的处所。薛姨妈却没顾得上这份遮掩,她辞了哥哥嫂嫂,这会歪在女儿身上,默默垂泪。
“妈……”宝钗的眼眶却也红了,便搂一搂母亲的肩头。她的唇齿干巴巴开合几下,这才道:“舅舅想来也是惦记母亲的。”
“即便惦记,可你也听你舅舅说了——你哥哥打死的是个良民,那事官又是……也不知你哥哥现今如何,可曾挨饿受寒……”薛姨妈一句话没说完,眼泪更簌簌着往下落。她紧攥一下女儿的手,指爪冰凉,又掺着眼泪,便跟渔网般晕湿衣衫。
死鱼怒目圆睁。
薛蟠的筷子戳来戳去,薛家的小子还侯在外头。隔着监栅栏讪笑着,催促爷儿快些吃,又闪躲着去瞧狱卒。
“你怕个什么?使下银钱,你就送来这么一堆破烂吃食?是瞧着你老子让人关了,你也存心来戏弄我?!”见他这般,薛蟠整身一震,面前的杯盘碗盏噼里啪啦砸在墙上,连里面的硕鼠都不敢再吱吱啧声,
不远处的几个狱卒对视一眼,皆是笑笑,却懒怠管这迁怒。
现今任上的张大人在职三年,将乞骸骨。他寒门出身,与旧贵人家天然是为对头。在太上皇一朝熬几十年,到新君登基才得重用,几年下来也算君臣相得。
他心知在这般年岁被今上调任这边,是允准安心养老的恩德。却不料想临到头来,薛家闹起这样一出。
那良民的媳妇扯着几个孩子悲哭不迭,张大人自己也是寡母拉扯着长大,望去更知其中辛酸。实情私怨交叠,又因着好些人都亲眼见着薛蟠打死那人,民意沸腾,张大人便早早有了决断。
上峰这般,底下人自也顺从。至于那拐子之妻,更是捂死实情,只庆幸自家只朝外卖儿卖女,从不在当地犯事。几房汇意,眼见着薛蟠便应个死期。
而张大人心中还有另一番数算。
护官符的阴私他也知悉,可熬在仕途几十年,靠的且不是向上媚行。端见今上有心清理陈珂顽疾,张大人摩拳擦掌,亦欲投桃报李,借着由头抓出把柄,以谢这暮年知遇之恩。
许是知悉他意,这三年,当地豪强倒是收敛几分。眼见就要熬得这死硬骨头收拾东西走人,却在今年犯上太岁!
各家心里都暗骂薛蟠蠢钝,更约束家中儿孙在家读书,绝不肯掺和此事。
但有得亲缘,总是一损俱损。
王家虽不曾留客,可一想到薛蟠这事便睡不安稳。当地任上的张氏与他们不对付,正股着口气抓鬼,哪里肯给他们开什么方便之门。而王子腾眼见有望升任九省统制,圣上心思不定,盯着这职位的且不止王子腾一人。
纵然恨得牙根发痒,仍不得不捏着鼻子与贾政商议料理。与张大人交好的也有人在京,闻风而动,眼见着就要被呲一脸灰。
贾政心中却也气恼,他自诩是恭谨守礼,清正加身。眼见着妻家外甥闹出这样的脏事,却仍要为他遮掩,实在也玷污了他老大人的袍襟。
若能一句话将这人命案子掩盖倒好,偏又处处碰壁。连带王夫人言语间带出薛家母女,都要见贾政拧眉吐气,于是王夫人便不敢再提。
个中细节,府中长辈尽是知悉,却仍瞒着小辈。三春只依稀晓得薛姨妈家出了什么难解的事,至于宝玉,他只见着新来一位宝姐姐,自顾嬉闹,其余哪里会多心?
而府中人人心里有数,窥到顶上主子们似有芥蒂。平素与薛家一众交往如常,私底下却少有纠葛。
只是这一应事都是窗外风,呜呜有声,却不与屋内和鸣。碧翠的茶液倾倒,远远望去,却是那白瓷杯里生长出一棵小藤。
“姑娘今儿看去兴头极好,是有什么喜事么?”雪雁扶着茶壶,侧脸望着黛玉,脚边窝着霁童。
黛玉两手摸摸脸,只觉得指下生热。又见雪雁笑得促狭,嗔道:“只顾着笑我?仔细别烫着手。”
“若是烫了,姑娘跟我说说有什么喜事,我就不疼。”雪雁笑嘻嘻搁下茶壶,又拿衣带逗着霁童。小兽扒着她的小腿蹿上跳下,一人一兽趔趔趄趄着过来。雪雁顺势扑到黛玉跟前,手上衣带一松,任由霁童去扑。
“你这般挠我痒处,我偏不与你说。”黛玉被捉个正着,霁童也跳跃至二人中间。二人挤在一处,又夹一只小兽,嗷呜声、嬉闹声交叠,直听得窗外廊下也泛起笑声。
黛玉笑得透不过气,便仰在榻上不动。抬起一只手盖在额上,眼睛盯着顶上梁柱。
那一应的木色点燃金阳,这会看去,又见着昨夜皎月映在其中。
“程九,你诚心卖关子,净叫我心急么?”黛玉笑着埋怨,哪儿是为责怪。她心中晓得程九把能见易姐姐的事知会她,便是板上钉钉。因此并不焦急,反更挂念易榆的处境。
许靖川自也体会她的情谊,这会笑嘻嘻坐在对面,看去颇有几分得意。
“四嫂那里处处都好,细说来,这一次也是我四哥先提,四嫂在宫里顶记挂你——和我四哥多说几次,四哥便与母后说起。”
“因着选侍在即,宫中又忙碌起来。母后与嘉娘娘立意要洗刷之前的失察,便对这回很是上心。”许靖川说到这里,又不免多跟黛玉说起:“且嘉娘娘很喜欢七妹妹,这回给她选侍读,就更是尽心竭力。”
“这事只难在四嫂说并不肯你进宫,父皇又生出提前选侍的主意。两相交互,便是好些人觉得非你不可。只是既要顾念你的心意,就得寻个别的体面法子——总不好叫你跟着选一轮,没得到头来刻意落选,岂不是白添一份丧气?那日在宫里,我便听母后与四哥说起,要给你先行赏赐,再由父皇在前朝嘉奖你父亲。”
“那怎么又叫我进到宫里?”黛玉听许靖川讲到这里,便知里面定有他的主意。眼巴巴望着,直叫许靖川面上那股得意的劲儿褪去,反倒是羞赧爬上耳际。
“我那时正在一旁听,想着四嫂不好开口,我却没这个顾忌。”许靖川说到这里,眼睛却也紧跟着眯起,显然也对自己促成的好事格外高兴:“我便跟母后说,若是叫人出宫赏赐,不又跟寻常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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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致?倒不如趁着选侍未曾开始,先将林姑娘请进宫里。由母后、四嫂依次见过,行功论赏,再把风声放出去,叫人晓得天家重情。且四嫂与林姑娘交情极好,这会开恩,以后允准多多相见,不也是难得的荣誉?”
他的意思说得清,黛玉更是喜上眉梢。一时说不得个谢字,只连连叫两声‘程九’,就见着对面人笑得看不见眼睛。
“我可怎么谢你……”黛玉哪里不知这事难得,若是平常人,与她没甚交集,哪里会提这样建议?偏程九对她的事桩桩件件都上心,这会帮忙,更叫她以后可以时常去易姐姐那里。
虽说程九总说,易姐姐得太子护佑,可黛玉总觉得自己亲眼见过才安心。
而许靖川这边,听得黛玉呢喃这几个字句,却是一摆手,正色问道:“林姑娘,这府里可有参选的姑娘么?”
“怎么问起这个?”黛玉还浸在方才的欢喜,一时没听清程九的问题。许靖川却多想一层,因着先前好些人都觉得林姑娘要得长久机遇,这会做了一锤子买卖,期望落空,只怕要生出嫌隙。
且与四嫂相见,地点也不是宫里。见不得那些人眼中的贵主,自也觉得扫兴。
因着林姑娘的牵挂,许靖川对四嫂更是多有上心。仔细旁观,便晓得易家虽是宠臣,却也是倚仗父皇爱重,这才得连连高升的孤单门庭。一屋子孤臣加在一起,在那些旧勋贵看来,便是运气有余,底气不足,自是少了敬意。
偏林姑娘也住在这地儿,能与四嫂多多相见自叫林姑娘高兴。可其他人若是发觉赏赐并不如他们所预想的那般隆重,亦或沾不得便宜,那林姑娘的处境——
许靖川咬一下后槽牙,又把笑容顶上眼睛。然黛玉一直就近看他,却看清那刹那间的迟疑。略晓得程九的意图,便道:“你是怕这府里人对我生出不喜?”
约莫只有被林姑娘看穿,许靖川才能不气不惊。当下一点头,坦然道:“这一年,不只有我三位妹妹待选,各位叔伯家的妹妹亦有几人。历年来各家都把这当份恩荣,若是自觉可到手的祈盼落空,我却怕他们朝你撒气。”
紧跟着,许靖川又补充道:“我亦不是恶意揣度你姊姊妹妹,只是这一年,我父皇唯独属意清流或近臣。若是一方求而不得,一方视如敝屣,我怕……”
“我晓得你的心意。”黛玉不必程九再讲明,方才的怔愣过后,她便也想到这一层去。
她在这府里也住上许久,对那些人的冷言冷语自也经受几分,然而……
然而即便这般,她也不肯违逆自己的心意。说要易姐姐安好,便只求易姐姐安好。说不愿进宫,这会也不会为着名头去那高门贵地。
“你也不要将这没头没影的事当个心事惦记,我家中姊妹个个都极好,万没有那只管眼热别人的小气。若是府里旁人说,便更是不值一提。”黛玉生怕程九把她这边的事也捎带手得焦急,倾身将霁童的两只前爪按到他手上去。
“你若是惦记,还不如给我拿拿主意。这头一回进宫觐见,我还不知皇后娘娘那边是个什么光景。”
“那可不行。”许靖川也不愿黛玉忧虑,当下收整眉心。待听得黛玉后一句,却是忍笑道:“我偏心,只觉即便是你摔瓶砸碗,也是岁岁平安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