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50.喜忧半
    车马摇晃,却只见山河动荡。包花的车厢里呈着些果子,许久没人吃,这会边角沁出焦黄。

    宝钗的眉心弹动一刻,又无事般将目光放远。素白的天幕下牵连着几缕素白的炊烟,朦朦胧胧中,旧时的城墙也披上新衫。

    不知宫墙是否也如此高大,想来那边尽是朱色,应当比城墙更巍峨许多。

    整颗心随着车马颠荡,一时高高扬起,一时又被牵连着坠在地上。宝钗挺直了腰背,薛姨妈正倚在她身上,睡得安详。

    “哎呦……”她梦里呓语,眼尾笑纹如网。

    因着薛蟠此番不曾跟来,薛姨妈忧心女儿,便叫宝钗与她同乘。宝钗私心虽觉若遇着山贼土匪,即便哥哥在场,也得不到什么好景光。可她听惯了母亲的念叨,便不曾推拒,不声不响坐在母亲身旁。

    为着早一日进京,今日到午时还不曾停歇——薛姨妈累得瞌睡,这会整身都压在宝钗身上。

    车马颠簸一下,她似醒未睡的,周身骨骼咔咔作响。宝钗听来心里难受,便腾出手去,轻轻捏着母亲的臂膀。

    “也不知你哥哥在家怎样……”

    宝钗的手一顿,依旧不声不响。薛姨妈却坐直身子,又将女儿搂进怀里,轻抚她的发梢。

    “你舅舅并姨娘都说,家中很有些空屋,只管叫咱们放心住着。他们家中也各有女孩,你与她们做伴,日子也不寂寞。”手下的发丝温热,薛姨妈又将几缕松动的更深地续进发髻中。

    这样一动,却牵扯得头皮生疼。宝钗稍稍向后倚靠,却又被母亲搂着,动也像躲。

    “我儿若真有登天宫的福分,往后与姊妹们见得也少些。正好趁这些时日多相处,续续情分,日后也多些想头。”

    薛姨妈说着,目光却逐渐飘忽。她的手仍一下下抚着宝钗的头发,刚整理的好发髻又被她自个带得凌乱。然薛姨妈半点不觉,外面漆白的天也分她一缕颜色,映在脸上,却是眼瞳中空,眉梢嘴角又尽是笑容。

    嘚嘚嘚——嘚嘚嘚——

    马蹄扬尘,却把薛姨妈恍惚中看到的好景色踏破。她不免簇紧眉头,正要放下车帘,却被一个满面焦急的丫头吓得一骇。

    “奶奶,奶奶,出事了——”

    那丫头也是薛姨妈眼里的可意人,知道她从来稳当大方,却还没见她这副模样。她一时怔愣,那丫头更加六神无主,忙着把封信塞进车厢,自己也紧跟着上来禀报。

    这事发突然,来报信的薛家人连带马匹都口泛白沫。好在一路上的措辞没被颠碎,强撑着丝力气,还是把事跟这丫头讲个清楚。

    薛姨妈一面听,一面抖着手拆开信。稍看去三四行字,便悲叫一声,信纸落地,整个人撞在车壁上,哀哀痛呼。

    见到母亲这般形容,宝钗的心已经凉去半程。她俯身将信纸捡起,一字一字读去,再抬头,背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

    “快,快!”薛姨妈醒过神,也不计较正在途中。眼见着京城在前,念及荣国府与王府皆是显赫。

    自觉多些依傍,纵使手还抖个不停,却仍一迭声吩咐家人快马加鞭,早早将这消息报送到那二府求助。

    “妈!”宝钗紧忙牵住她衣袖,欲要说人未登门,却先送来这样的消息,只怕叫二府人轻视生怒。可话语到头,她偏又无处说——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薛蟠打死良民,却叫那人的媳妇扯去见官。其间不知事官怎样研判,如今竟是个要严惩的样子。

    心知无论怎样都得搭救,宝钗手一松,任由母亲软倒在她身上,又挥手叫底下人快快去报消息求救。

    薛家的马车依旧在路上一摇一晃,一旁的丫头抓皱了绣花帐子,挑高了眉毛朝后望。方才晕白的雾气惊惶着逃亡。再看去已是青山显露,高大的城墙压倒在身上,苔痕吊成一股股绞绳。

    一颗颗头颅滚下地,又在晾地上沥干。道上的水迹映着行人来来往往,转瞬间,便有一张仓皇的面孔疾驰而来。溅射的水花附满石狮子的嘴脸,有得弹飞,有得顺着口舌咽在肚里面。

    王子腾夫人听罢身边大丫鬟的转述,只叫她知会那人,说自个定会禀告给府里老爷。客客气气容得人吃一杯茶水,听那人说还要回去给他家奶奶报信,便只暗地里叫丫鬟快快将人赶离了这边。

    丫鬟去了又回,王子腾夫人的脸色却是一路下跌。手指擎在杯上半响不动,自顾自吹着浮沫,只瞧着里面的茶叶心中厌烦。

    “太太……”大丫鬟欲言又止,王子腾夫人冷笑一声,将杯子撂在桌几上边。

    “真是好亲戚。”她说得咬牙切齿,因着身边是自己的贴骨人儿,便没叫那火气堵着心口。两手在膝上拍几下,恨恨道:“老爷现今正是升迁有望的当口,却偏生出这样的风声!果真是大家门楣,一荣俱荣,生怕自个落在后面。”

    越是说着,她眼里的怒气越盛。嘴唇翕动几下,又发不得声,为着老爷高升,府里各处都把腰带系在嘴上——偏又现这一出!

    王子腾夫人晓得个中利害,非要紧忙将此事遮掩,才能不牵连自己府上。于是便招手叫小丫头前去盯门,只待王子腾回来,便先请来这边商议。

    曦光一转,王府门上的仙人乘鹤变作花开百泰。王夫人坐在深厅里面,两侧的花瓶依次排开。

    艳烈的花不知熏染过什么,柔嫩的瓣朵上敷着一层烟香。花苞坠坠,那烟香堆叠,却是要滴下来一般。

    金钏听清前言,不禁在心中咋舌连连。她亦知兹事体大,不敢怠慢,赶忙回了王夫人这边。

    王夫人听罢,先怔愣半响,随后才幽幽长叹,那一滴烟也随着晕染开。

    “可怜我那妹妹,身边只这一个独苗儿子——偏现今又做出这样不成体统的事来。”

    金钏默默无言,王夫人摩挲一下腕上珠串。凝神思量半响,又吩咐:“且叫人候着便是,等姨太太并宝丫头过来,就叫她们安歇下。此事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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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老爷商议,倒不好我来妄言。”

    这一席话下来,金钏自去回复薛家。方送走二院的婆子,扭脸便见到宝玉款款着过来。

    “你倒来得巧。”见了他,金钏方才的股子闷劲倒去了大半。收拾出笑容,迎将过去,与宝玉一并回了里院。

    “是巧,这不就撞着你么?”宝玉笑嘻嘻着上前,紧坠在金钏旁边。

    “你是稀客,今儿怎么这时候来?”金钏步子慢下,她也算半看着宝玉长大,见到他自是满心喜欢。引着宝玉离了风口,偏宝玉玩闹心起,又逗着她绕圈,到头来俩人的衣裳都叫这阵歪风吹乱。

    “金钏姐姐,你不知道我的苦楚——也不知是什么人存心要挤兑我,使得老爷动了心思,要我去书塾熬着。好姐姐,你说说,我在这里向来悠闲,怎么就有人瞧我不顺眼了?”

    金钏晓得宝玉的脾性,这会也不说什么,只笑道:“那你便这会来了?”

    “我原跟林妹妹说着这糟心事呢,她听我说老爷要去书塾,便说也该跟老祖宗并太太禀告。我原想着,等太太歇过再来,偏路上晓得这边开着院门,便也一路过来了。”宝玉说着,眉心起皱,嘴唇下撇,可怜兮兮道:“林妹妹说她疲累,就将我赶出去。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她总不肯和我一处。”

    “林姑娘知礼,且前阵子受了大惊,这会精气不济,也是常理。”金钏只笑盈盈一句,单想起为何开门,又喉间屯气。眼皮挤一挤,声音更慢:“太太这会却也醒着,方才姨太太家里人传话,说这会已经到了城门。”

    “那不顶快了?”宝玉眼睛一亮,攀住金钏臂膀,笑道:“好姐姐,你跟我说说,这会薛家的姐姐可也来?”

    “自是来的——”金钏欲说起薛家大爷倒落在后面,然而紧跟着想起那糟心事,最终只笑笑,由着宝玉进到里面。

    “尽巴着二爷说话,没得竟叫太太等候。”

    旁边婆子嬉笑一声,金钏也跟宝玉逗趣道:“可听见?却是你将我拖累进去。”

    “好姐姐,你若没了,我定是随了你去。”宝玉也笑嘻嘻着,金钏听了也不恼,只轻轻捶上宝玉的肩。

    “呿!那你自个可着去,我可愿长长久久在这世间。”

    话说着,手便掀开帘儿。宝玉收敛嬉笑,理正衣衫,径自去跟母亲请安。

    背后帘布又垂落,花色荡漾,还未盛开,便先凋谢。又转眼,橙红的瓣朵熬碎金阳,夜色下化作紫蓝。

    长风吹拂,扫不下假花香甜。懊恼着朝旁处游走,直到一方僻静院落才驻足不前。

    清凉自窗隙钻进来,撩拨动黛玉额前碎发。行丝飘荡,却叫她一双眼睛垂枝点水,在这夜色中迸出喜气来。

    “程九,你快跟我说说——”黛玉欲要去牵程九的手腕,心道不好,又收敛回来。只是满心又被喜气填塞,双手附在颊上,正像捧出朵花来。

    “程九,怎么说我却能去见易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