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49.应怜处
    薛蟠惯来不是那知收敛的人物,前脚送别了母亲妹妹,后脚就纠集一众纨绔四处悠游。现今薛家只他一个,经受一番吹捧,几杯黄汤下肚,更是觉得早该这般自个当家做主。

    为着这一遭上京,先撇一众仆婢跟从薛姨妈母女。仅剩下的半熟人丁,又生出节俭钱财的计量,便也随着一并给了身契放出。现今家中也只有使唤洒扫换洗的男仆女婢几人,又兼些薛蟠之父在时的老人。

    总是不够看的。

    薛蟠挑剔孤单零落的门庭,并不甘心做个没兵的寡将军。尤其母亲不在,上面每日管束。更雄心大起,要借着没有母亲添乱的时候作出一番业绩,也叫她娘俩晓得自己何等急智,终究能撑得起门楣。

    他倒是说到做到,先从账上支取一笔银钱。扭脸便应了几个急智人的邀,上秦楼楚馆找机遇。

    一连几天宿在其间,今日好赖被家里的伙计搀扶着出来,又大声嚷嚷着底下人办事不利,竟是这会还没买来些可心的貌美仆婢。

    伙计在心里叫苦不迭,面上还得赔着笑脸。现今家里可差事的本就不多,薛蟠不管实事,那些生意活计都得他们这些人跑腿受累——偏还没得赏银,反倒是一日三餐骂骂咧咧,口水比油水还足些。

    扶着个酒鬼拖拖拉拉,眼见过到小巷,那伙计心生促狭。且将薛蟠扶到几个箩筐旁歪着坐下,随后掸掸衣服上的脂粉酒臭。

    “你——你干什么——啊——车呢?”薛蟠醉得眼睛都撕不开,两腿叉开歪在箩筐旁边。韧性的藤条被他压得坍塌一块,尖扎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伙计偷笑几声,又俯下身道:“爷儿,这边路窄,咱家的车马进不来。我瞧着您也困倦,不如先在这边歇歇,我叫他们把车从那边绕过来。”

    “好,好——”薛蟠动弹几下屁股,也觉不如软垫子可心。这会也不催促什么貌美仆婢,摆摆手,头一歪便开始打鼾。

    伙计今天忙里忙外,水还没喝上一口,更可恨抓阄抓鬼,被指使来接这酒鬼。现今也不知薛蟠身边的小子在哪逍遥,竟只他一个人辛苦!伙计心里不服,又实在渴得难受。眼见着薛蟠睡在这四下无人处,便思量自己去喝碗凉茶,再过来把薛蟠带走。

    却不知他前脚刚离了这当口,后脚就出了响动。

    摘香院的后门绕出一高一矮两个,高的那个状似老树,两手盘在胸前,嘴里还不干不净。旁边那个矮的却是个姑娘家,两眼含着满泡泪,又挤着眉,并不敢叫泪落下来。

    “你爷我讲良心!每日舍你餐饭,也不短你衣裳穿。你这混丫头却是个丧良心的货,清见了好人,也不知道捧几个笑脸——只叫你爷爷我难堪!你刚才可是看清了,再不明事理,我就把你在这儿卖个价钱!”

    那男人说到兴头,手又高高扬起。小姑娘当即两手抱头,整个人跌在地上,又哭又颤。

    “爷爷,爷爷,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见她这般冻猫样子,男人登时生出自满。他慢吞吞收了手,大步向前,只叫那丫头自己爬起来坠在身后边。偏他嘴上还要扮好人,一面走这着,一面回头道:“往后可得学个讨喜人,去个好人家享福,若是有心,就接济接济——哎呦!”

    这话没说完,他整个人朝前扑倒。这巷子里本就昏暗,又堆积些杂物、男人磕得不轻,哎呦哎呦一阵,手一抹脸,却吐两颗牙出来。

    两口血箭一样落地,男人怨毒得撇脸,正看得一个烂醉鬼伸展一双腿,这才叫他打跌。

    “我生你爹!敢绊你爷爷!”男人借着点微光凑近,见这醉鬼衣裳却很好,骂声也不觉小下来。

    蹑手蹑脚蹲在当前,男人的手便在薛蟠衣裳袖子上摸索。触到几处鼓鼓囊囊,更是大喜,寻思自己收点补偿也算不得作乱。

    这一番摸索,薛蟠也慢吞吞睁开眼。两眼朦胧,滴溜溜乱转,却在那姑娘脸上定下来。

    “好美人儿——”

    薛蟠连吃几日夜的酒,神魂还浸在酒缸没出来。眼前一个人,身上一双手,便以为是这美人投怀送抱来。

    当即淫心大起,挺着腰肚便向前。两手一淘,正戳进那男人怀里面。

    薛蟠这一用力,竟把那琢磨发财的男人压倒在身下面。那男人这会也知利害,当即舍了快到手的财宝,扭着身便要朝外爬。争执间狠狠往下三路招呼,薛蟠疼得一激灵,登时酒也醒大半。

    “好你个烂臭货、遭驴骑,敢消遣你爷爷我!现在还跟老子喘上了!”薛蟠疼得一脑门汗,怒火却也被酒气熏腾,越发旺盛。砰砰几计老拳下去,那男人嘴里的牙更加零落。

    若按照往常,那男人少不得求饶卖好。然而这会自己先被绊得跌跤,又被撞得倒仰。满心怒火冲上头颅,竟顾不得什么,也跟薛蟠撕打起来。

    “我让驴骑?好!我这会就打死你这个臭烂驴!”

    他嘴上也骂得脏,两簇火一堆赛一堆旺。薛蟠还抽空迷蒙着眼瞧那姑娘,嘿嘿道:“等我打死了这个,就拐你回去暖房。”

    “也不撒泡尿瞧瞧你的样!”男人不甘示弱,这一句下去,二人更是扭打得不分彼此,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薛蟠到底年轻,又是酒后不知收力。赤手空拳不算过瘾,腾出一只手摸索,却掏出块巴掌大的砖石。

    匡匡几砖下去,男人的骂声紧随着收音。外面人原本听到声音围拢来,见到此也没了看戏的笑意,纷纷惊恐道:“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薛蟠这会还没醒神,手一松,砖头落地。砸在人贩子手上,整个手掌竟被砸得如一片薄纸。

    那伙计喝过茶,听得外面骚动。急急忙忙过来,见到此情此景惊得背上汗毛树立,忙不迭就将薛蟠搀扶着起身。薛蟠还醉着,呆愣愣往院子深处一指,急道:“快,快把那个美人也带回去——”

    “爷儿!哪有人啊!”伙计急得话都不请,薛蟠愣愣着看去,这巷子里除去那被打死的男人,哪还有刚才看见的佳人?

    呜呜呜呜——

    风穿巷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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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幽深如鬼泣。薛蟠打个寒噤,身后人声更响,眼前的死尸还睁着眼睛。

    “快走——”

    飞兰拽着那小姑娘穿过几道巷子,眼见着人声远远抛在身后,这才停步喘息。身后的小姑娘早乱了分寸,飞兰看她清瘦,脸上尽是泪痕,心头早软得一塌糊涂,便腾出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小姑娘怯生生捂着头闪躲,飞兰更是又气又恨。暗暗骂着那男人,嘴上却更加和煦:“好妹妹,乖妹妹,你别怕,我是好人——你看,你看我哪里是要打你?”

    她这会刻意放轻声音,小姑娘慢慢也撒开手去。木桩子一样站在跟前,飞兰鼻尖一酸,手便抚开她额前乱发,只见一颗米粒大小胭脂胎记。

    “可怜……可怜……”飞兰自离了荣国府,便一路向南追寻父母亲踪影。半路上听说父母随着流民去往金陵,便也随之来到这里。

    谁知爹娘仍不见踪影,却见着这样一个可怜的丫头。飞兰抿抿嘴,自己颊上也拖一滴泪。她一路前来摸爬滚打,市井里的腌臜摸得门清。方才那男人一见就是个拐子,却不知这丫头几岁遭拐,家有何人。

    只是哄着问询,这小姑娘竟是连自个的名字也说不清。飞兰没法子,又怕身后有人追赶,便给丫头身上套一件自己的衣裳,又牵着她慢慢走出去。

    手里的手细瘦孱弱,飞兰心中骂得愈发狠厉。更庆幸自己趁着方才那二人扭打,拉着这小姑娘离了那腌臜巷子。

    然而最后一个脏字落进腹中,飞兰又是一阵叹息——这丫头说不得名,记不得姓,家乡何在更是只会摇头哭泣。虽晓得她是被拐子打怕,可飞兰也不是那阔绰人,又要去找寻爹娘,实在没法子再带一个小妹妹。

    许是感受到她的心思,那小姑娘两手握住飞兰的衣角,哭道:“姐姐,姐姐,我给你洗衣裳,做饭吃,我还会绣活,能卖钱——我少吃,不会吵你。”

    见她这般,飞兰更不敢将她撇在这里。欲要在当地寻个人家,可她自己也是人生地不熟,哪里知道哪方枝头可依……

    小姑娘扶着飞兰的手臂怯生生流泪,忽然就被她搂着朝前去。面上恐惧,却不敢细问,只好随着飞兰亦步亦趋。

    “妹子,我还得去找人,实在收不得你。但你别怕,我知道个可信的地儿。”飞兰攥着小姑娘的手,又抽空给她嘴里塞个糕饼。小姑娘慢吞吞嚼着,不解这位姐姐怎么转瞬间喜气盈盈。

    “我送你到扬州去,扬州的林府——”飞兰想了半天,竟没想起林老爷究竟是个什么官职、索性把这事抛在脑后,只一股脑拉着小姑娘朝前去:“那府里的老爷是好人,姑娘是好人,你记得,记得跟那儿的人说,是林姑娘的恩惠。”

    她眼前浮起林姑娘的音容,方才的慌乱竟是止息。林姑娘当时说给林老爷去信,林府里就一定知悉。她飞兰没运气,承不得林姑娘的好意。可这丫头还小,到那府上,总短不了衣食。

    小姑娘愣愣着点头,飞兰的眼泪顷刻而来,却是将一路尘土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