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婆子生性随和,又兼顾一手好编活。任是什么韧性彩线竹条,到她手里都要‘折腰’。
然府里人并看不上她,因着她是个寡妇,女儿远嫁,平素又木讷寡言,说不来漂亮话。
编活的手艺是她死掉的男人教的,她先前没学会,自卖来府上做活。养大了女儿,没奈何女婿跟着老爷外调,她女儿也不得不随着去往北方。齐婆子寂寞,又拾起从前的活计,十几年下来不停歇,竟是越来越出彩。
可惜,府里人还是不搭理。毕竟一个粗使婆子的东西,也值不上什么珍奇。
“我原本编了一屋子的小狗小马,草变黄啦,黑枯撩糟的——他们说,说摆着占地方,我就叫他们踩着玩啦。”齐婆子坐在廊下,低着头嘟嘟哝哝,手下不停。
砰啪一声,一只锅子放在不远处。齐婆子经受久了旁人的热闹,这会也不抬头。
现今天黑得晚,燥热却一日赛一日得涌上来。黛玉便叫人将当季水果浸在冰糖水里泡着,置放得半冷,再分给院里人喝。凉茶在锅子荡着,一波一波,直远方天际也晕染出金黄的色泽。
头顶仍是白天,一缕夕光点着黛玉的手。
雪雁直起身,抬手抹抹额头,面上的笑从刚才就没落下去过。旁的丫头们嘻嘻哈哈围过来,她见齐婆子还缩在房檐下,遂扬起声音呼唤。
“嬷嬷,嬷嬷,你也来喝碗凉茶么!”
齐婆子手里捏着几根草条,到这时候也没晓得应声。她慢吞吞掀开嘴唇,牵扯出一个笑,而后又想起自己竟是忘了回话,便连忙压着嗓子‘嗯、嗯’几声。站起来朝前挪动几步,又赶紧回头。
“姑娘,这只猫儿——霁童——我编好啦,你看像嘛?”
“像。”黛玉笑盈盈着接下,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一会,又正色与齐婆子道:“不止是像——等会寻些颜料,给它也点个睛。到那会再看,就跟霁童是孪生同胞一般了。”
新编好的草兽还湿漉漉,拿在手中,便有几颗水珠顺着黛玉的手指滴落。齐婆子捧着一晚凉茶,见自己的编活被姑娘捧在手中,又听得句夸奖,便羞怯地咧着嘴,只把脸埋进瓷碗深处。
风声脆响,外面的虫儿又恢复往日嚣张。只是被一方门挡隔在外,便只好趴在墙头,津津有味地发出声响。
府中对林姑娘的机缘生出顶大的盼望,因着自家大姑娘在宫中,便也盼着姊妹俩合气同盟,互为依傍。眼见着宫中提前开选,便猜得大半是因着林姑娘的缘故,更不吝惜大价钱打点,打听得宫中六公主、七公主、八公主身边都还有得空缺——其中八公主的母妃圣眷最浓,出身最好,因此更是殷殷巴望。
新裁的衣裳是气候合宜,置换的桌几是长辈疼惜。黛玉言谈还和往常一样,落到旁人口中,却又变作‘早知道有后福的底气’。
霁童绕着柱子挨蹭,黛玉垂眸,将这小兽并那草编小偶一起搂在怀里。两个机灵鬼一般大小,霁童扭头过去,两只前爪抱着,又叫院里的丫头婆子惊喜着笑出声音。
“父皇与母后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叫你不必与别家姑娘一起候选。”
程九的声音响在对面,这会白昼延长,他便不必总是摸黑。依旧时常来,只是时间不定。事前二人嬉笑,说这也当一件新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制成,穿在身上竟是惊喜。
程九的脸向来笑成一簇,只是这会又着了霜,怏怏着在原地。
黛玉没吭声,嘴角因着他的声音微微抿起,作个知悉的暗示。
“母后有个外甥女,和你年岁相仿。母后自说生了怜惜,无意强求于你。”
许靖川这几日对着宫里事更加上心,他立下撞破敬巫蛊一案的功劳,皇上倒真切嘉奖皇后几分。为着这个,皇后对他好上许多,连带嘉贵妃也时常释放关心。
而他也因此更多知悉提前择选侍读的内情。
皇上一句话,底下人自要快马加鞭筹备。然而到底不是神仙,各方事宜都得耗费些时日。皇上因为易榆的‘顶撞’生出不喜,连带着对林姑娘的事也少一分上心。只是到底是救护皇家,该有的体面不可削减一分。
按着皇帝的意思,便是嘉奖林海,先叫前朝晓得忠君护国的好处。而皇后却多怜惜幼女,虽也气易榆心直嘴快,然听她说起林姑娘身世,难免多思量几分。
孤零零一个女孩子客居朱门,纵然有个父亲,却是鞭长莫及。她预备借着自己的口吻发下赏赐,却又晓得皇上恼了易榆,便一时下不定主意。
然而正因着易榆的前言,帝后二人便晓得这位林姑娘无意宫廷。她毕竟立下救护太子妃的功劳,若是一并待选,最终落选,反倒折损这份荣誉,也显得帝室小气。
三言两语,许靖川把里面的各方心思说清。黛玉凝神思索几息,又见院里人三三两两自在饮茶,便嘱咐紫鹃在外,自己自去‘歇息’。
“易姐姐怎么样了?若是皇上对易姐姐生出不高兴,她的日子岂不是要难捱?”
绕过屏风,黛玉便急忙问询。她决计不肯进宫,心知府里的盼望终究要落到空地。到那时的冷眼嘲讽皆有预期,此时挂念,却唯有宫里的易榆。
许靖川也知晓这份情谊,这些日子更常去东宫,便是为着林姑娘‘探秘’。
“四嫂那边暂且还不必忧心,我四哥虽说莽撞些,可这会对四嫂顶热切,有他护着,四嫂现今的日子都很恣意。”许靖川说到这里,话语一顿。心中不知太子的深情能延续几时,又不愿林姑娘日夜悬心,便转而道:“我父皇也没得这样小气,当时也不过是正在兴头却被四嫂打个岔,等再过几日,他把这事抛到脑后,四嫂就更没什么忧虑。”
他未言明,但黛玉何等聪颖。自明白不能将自身荣辱系于他人,再听程九说太子性情底色没那温存体恤,难免又是拧眉。
可程九也在宫里,黛玉也怕他意重受累。只将眉心一团揉散,又与程九排演如何应付,总也不必在一事上滞留。
披在桌上的夕光偏斜,渐渐暗淡,融进漆面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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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茶盏空了又满,再抬头,却是三春坐在身边,吃茶吃点,摆弄着已经点上眼睛的草编小偶。
“霁童,霁童,乖乖——”迎春对霁童顶上心,给这小生灵缝出衣裳褥子,倒叫姊妹们半真半假着吃醋。偏霁童可爱,又会讨巧。见迎春遭众人‘讨伐’,便抱着迎春的手,又要带着她跟自己坐。
“呦,这是个傲性的,容不得说。”探春也觉这小兽通人性,伸手又在霁童肚子上一摸——热烘烘又软乎乎。
“前面占了二姐姐好些时候,还不知足。”惜春故作指责,但被那双眼睛眨巴着望,又不自禁露出笑容:“这会还要将二姐姐独霸呢。”
“好霸道,也不知是随了谁的。”
探春嘻嘻一句,黛玉便瘪着嘴,在她肩上轻轻一捶:“吃我的茶水,逗我的霁童,偏这会又来挤兑我?你快快走,我不睬你了。”
“你不睬我,可不怕院里冷清么?”探春巍然不动,自捻起一块糕点抿着。
黛玉瞧见她躲在糕点后面偷笑,自个也笑个不住。且见探春得意,又嗔怪道:“我不怕冷清,你不来,我还清净。”
“那多没趣?这府里推说也只有咱们几个姊妹,缺了你,少了我,不都冷清?往后日头还长呢。”
“怎的这般说?”黛玉闻言,不免想起金陵来书:“我那日听老祖宗说起,是二舅母那边的姨母要来小住。连带薛家的姑娘也要过来,府上不是更热闹么?”
她这一句话说来,三春却是一怔。黛玉不知薛家底细,她们却都晓得那边如何。
薛家的姑娘有志入宫,偏黛玉眼看早早就被宫中的贵人相中。这当口住在一处,且不知是祸是福。
更知晓薛家姨妈的独根苗种有个‘呆霸王’的诨名,虽未见真容,可单听闻往昔行事,也半知晓其人如何。
只顾念着黛玉前面遭逢惊恐,这几日来都没歇过精神。三春姊妹本就是为着叫她多放开心胸,这会不愿再给她添愁。又因着薛姨妈家到底是王夫人一门亲,几人都在这边住着,更不好说那些细处。
没奈何,探春只好笑道:“薛姨妈家来京中,想来也有些生意要支展。且不知将来安住多久,自不好贸然把薛姑娘也盘算着。”
黛玉方才留心她们迟疑,半猜得里头还有内情。她虽不问,却信自家姊妹没甚坏心,于是又作不依状,歪倒在迎春肩头。
“不盘算薛姑娘,却是盘算我?二姐姐,你看她么——”
“我就是盘算你,怎的了?且告诉你,你可落在我手上了!”探春朝前扑来,按住黛玉的痒肉。姊妹几个嘻嘻哈哈笑成一团,那霁童小兽也在周边跑来跳去,吱吱出声。房里的丫头们也来‘助威’,又是笑,又是防着杯盏撒泼。
叮叮咚咚——
太阳自杯中升出,沥干淋淋的水色。然遭受茶液浸染,再如何也变了色泽。
薛家的车马远了门府,顶着这京中的日头上京。眼见着京城在望,留在金陵的薛蟠又惹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