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此间金陵,正是风清气爽,碧空洗炼的时候。抬眼极目望不见青云,眼睛却又不遭蜇痛,望着天便是浸在水中,淅淅沥沥向下低落。青灰的瓦被打得乌黑,间缝里有生出苔藻。幽幽绿着向下钻望,又被一把担子截挡路途。
挑担的小贩头上扎一块方巾,前后的竹篮在这时便也成空。前后左右四处乱荡,走到一处门户,便扬头笑道:“好么!”
“好!”门洞里也回来声呼应,一个门房拖着一截衣裳便打里面窜出。
“你这是哪个扮相?叫你家爷儿见了,又要打你的头!”小贩和门房生得很像,是一根藤蔓上先后截下来的丝瓜。弟兄俩都是高高瘦瘦的模样,脸膛身子一般粗,只是哥哥面似菜色,弟弟倒是颊上见红。
小贩话里是责怪,见着弟弟又软了话头。眼见他轻手轻脚往框里望,哈哈笑着,从怀里掏出留下的一块米糕,这会还烫手。
“这卖得好好的,你又留着干什么?”门房皱皱眉,小心翼翼搁在一旁的石台子上——到底没忍住,掰下一块填进口中。
“你懂个么?”小贩见弟弟把那一口咽了,才嘻嘻道:“这就是你哥哥的本事,咱们这两筐好东西也不是时时满足,非叫他们馋得夜里睡不着,明儿个就站在街口等我。”
那门房笑呵呵听着,等哥哥洋洋得意的劲儿过去,才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包袱。
“这是做么?”
“咱娘的药钱,还有给你跟嫂子的——大丫头不也到了成亲的岁数?你拿着,也给扯几块新布。”
“你干啥啦?”小贩没接,眉头拧出一个死结。他撂下担子,伸手去抓弟弟的手,好像已经看到填赌债遭砍的指节。
“你咋不想我点好的?”门房又气又笑,把钱包塞进哥哥怀里,见四下没人,才凑近哥哥的耳朵:“我过些时候说不准就跟着上京去,这会不给你,还等哪个时候?”
“上京?”小贩一怔,自个肚里一盘算,闷闷道:“是为着姑娘那待选的事儿?不是说等过了秋?”
“嗐——”门房摆摆手,小贩也不再多说。收了钱包,又叮嘱弟弟几句,这才挑着担子继续朝前走——空荡荡的编筐动也不动,跟主人一样耷拉着头。
门房看着哥哥走远,不自觉抬手抹抹眼睛。直到连个影子都不见,这才转身回到门后。
吱扭一声,侧门又掩住,门上漆色斑驳,门神风吹雨打,看去竟也佝偻。
里头尽是暗色。
由着门缝朝里望,却在极目处才见得一点光。那光朝前朝后得晃荡,再细瞧,才知是薛蟠身上的衣袍。
折着几簇香草,又描下盘绕的祥纹。薛姨妈看得久了,眼累心慌,便道:“你坐下歇歇吧——这会子又不是咱们能指使的,不外是今上一句话的吩咐。只你妹妹若能缝得这机缘,咱们家不也面上有光?”
“妈,你这话说得,怎么跟我见不得自己妹子好似的?”薛蟠停了步子,噔噔噔几下到了桌前。极用力地往下一坐,却好像要借着心里的恼火把地砸穿,椅子紧跟着发出一声哀嚎。
“唉,唉,我哪里说过那样的话。”薛姨妈见他总算坐下,便张罗着叫小丫头上茶:“你自个跟吃了炸药一样,回到家里满屋子炸,还怨我说?”
“妈,我有我的难处,这会,这会诚实难办啊!”薛蟠咕嘟咕嘟牛饮一气,回过头来,眉眼都耷拉。
薛姨妈只以为他烦心京中生活,便到儿子跟前坐下,握住他的手,笑道:“这事儿虽说突然,可咱们又不是京里没人。你舅舅、姨爹家中且不吝啬些空屋,由着咱们住几日,哪里是不方便的?”
薛蟠听她这般,心中更是连连叫苦。他在金陵镇日悠游,母亲溺爱,妹妹年幼,这家中半是由他自主。如今哪里愿意提早上京,给自己寻几个长辈管束?
可这话哪里敢声张,薛蟠支吾一阵,只道:“咱们冒冒失失过去,岂不是给人家添乱?再觉咱们没甚礼数。”
“你却不必忧心这个,我与你舅舅姨娘好些年没见,四五不时得见书信,正邀着咱们过去小住。到他们那边也很好,你妹妹正是紧要时候,他们家在京城久住,消息总也比咱们灵通。”
薛姨妈说到这里,舌根却是微微发苦。她这一个女儿娴雅端淑,家中便早早动心,预备叫她进宫挣个前程。舍下金银心血聘请金陵中一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日日教习,便盼着一朝登天宫。
抬手按住肩头,又是麻痒,又是庆幸。却好在当初舍下血本,不然这会还不晓得择选竟是提前几个月。
心头暗自松一口气,薛姨妈又低声哄劝着儿子,叫他也把外面的声音收整收整。
她这里念着拜着老嬷嬷,老嬷嬷那边却早就远了薛家——这金陵城中不止一家聘她,偏只薛家在这会还懵懵懂懂。
那一日听见薛家来催上课,老嬷嬷便晓得这家里消息不灵,前头没人。心里轻视,只仍存着再赚一笔买卖的计较,便打点衣妆,作出一副着急样子来府。
“奶奶,怎么还急着给姑娘上课呢?赵家、钱家的姑娘昨儿就走净了。”
“走?”薛姨妈吃一惊,连忙问:“上哪走?”
“自是上京。”老嬷嬷憋一口气,脸上尽是忧心忡忡:“奶奶还不知道呐?今年不知怎的,竟是要提前择选陪侍——赶紧叫姑娘收拾收拾,快快走,别误了时候!”
薛姨妈一听,更是乱下阵脚。忙着招呼人手去叫薛蟠、宝钗兄妹,又叫人捧来金银,多谢老嬷嬷提醒。
她欲要请老嬷嬷跟着一起上京,老嬷嬷却推说老迈,千万不肯。薛姨妈苦苦劝告,老嬷嬷自不动摇。薛姨妈没法子,只好叫她拿了赏钱辞行。
“好糊涂!”离了府,嬷嬷却长长叹一口气。跟着她一并的小孙女不解,摸摸裹着银钱的布,又牵住奶奶的手。
“我才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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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天天给你梳头。”嬷嬷嘀咕着:“她家那个爷儿惯是个泼货,我若跟着他家上京,他妹子落选,哪里肯饶了我这老骨头。”
眼见日头偏斜,她搂着小孙女,再不吭声,耳边只有牛马嘶鸣声伴着车轮滚动。
车轮滚滚如日月,碾压着白云散碎。倾泻至土,又在一夜中钻出嫩绿的苗芽。薛姨妈早早叫人送了信上京,薛蟠知道后,更是恼怒。
他闲散惯了,虽答应陪着妈妈妹妹上京,却还是不耐烦与那些个长辈同住。然薛蟠身边自也有些狐朋狗友,聚在一处,倒真给他出个谋划。
薛蟠今日回来又作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薛姨妈见了,自是担忧。
“我的儿,你这是怎的?前儿不是叫你把生意收拾了,咱们不日就要赶着去你姨爹家么。”
“妈,你话是简单,我看得算得,可是头疼。”薛蟠低着头,眼珠咕噜噜滚动。听得母亲旁边念念叨叨,直到听她情急,才支吾道:“咱们前面没想着这样早走,钱货许出去,这会并不好收。按说交给掌柜伙计也没什么不妥当,只是有一位是爹还在时候的老主顾,我这会要是把人家交给底下人,恐怕——”
他吞吞口水,却不言语。薛姨妈惯是没主意,听见儿子这会走不开,只得愣愣坐下,半个字也说不出。
“妈。”
后侧坐榻上响起一声,雪青的衣裳融进花色,妙龄少女,身上披着一层秋。
宝钗听了几日,思量是外面生意难收。这会不愿哥哥为难,也不想母亲受苦。于是搁了手里针线,自己踱步到薛姨妈身后。
“妈,这事没奈何。哥哥走不脱,咱们拖不得。不妨我们先走,等哥哥收拾好生意,便再来京城。”
“这事怎么成?”薛姨妈大惊:“没你哥哥,只咱们娘俩去,像个什么?”
“妈,咱们请人护送,路上不妨碍什么。”薛蟠听见妹妹帮腔,脸上便浮现喜色。只是母亲还在那看着,不由得把牙齿咬住,声音嘶嘶:“况且不是去姨爹家里?便是只你两个又能怎么?”
一儿一女皆是如此说,薛姨妈耳根子软,又没个新章程张罗。嘴巴开开合合,又晓得选侍耽搁不得。遂避着薛蟠发誓,在这边定是安分做事,事了上京,绝不耽搁。
薛蟠自是没有不答应的,正儿八经发下誓言,要说死无葬身之地的狠话,薛姨妈又不舍得。
“冤家,唉——”她重重叹一口气,伸手点住薛蟠的头。薛蟠誓言发到一半,笑嘻嘻受了。
薛蟠为着自己快活,不能陪着妈妈妹妹上京,心中总归存下一点愧疚。又是亲自打点车马行囊,又不吝惜银钱聘请,只求一路稳妥护送。薛姨妈见他如此尽心,心中高兴儿子懂事,少不得牵着女儿多多嘱咐。
没了他这边拖延,薛姨妈、宝钗母女的东西便好收整。又过一日,万般打点齐整。薛姨妈母女便带着些家仆,启程前去荣国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