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甫一睁眼,便见着窗前一页皎白。四四方方的边缘没挨着窗边,踮着脚缩在床幔后面。
霁童在她枕边兜圈,小小的崽儿这会也恢复活泛。黛玉眨眨眼睛,伸个懒腰,只觉得通体舒泰。
她这会回来便一气睡到现在,中间雪雁抹着眼泪陪她用些粥食,反被黛玉拉来哄劝。
“姑娘,往后也叫我跟着去吧。”
那会还困顿,只依稀记得雪雁的泪珠顺着几根发丝滚下来,沾得脸颊湿漉漉。可她又实在记得她家姑娘刚受惊吓,劳累不得,便只抹把脸,又给黛玉掖紧被角。黛玉困得睁不开眼,记忆最后,便是抬手给雪雁擦眼睛。
这会月明窗静,院里夜鸟也止息声音。黛玉院里的丫鬟婆婆都道今日姑娘跟紫鹃受了灾难,早早便熄灯歇息。荣国府里的又道林姑娘立下大功,自也乐得捧着,不来这边搅扰二人歇息。
正愣神,怀里挤进一手绒毛,黛玉垂眸,只见是霁童咬着她的袖沿。小东西‘嗷呜嗷呜’叫着,黛玉弯弯嘴角,竖起食指轻嘘一声,抱起霁童蹑手蹑脚下地,悄悄挪到屏风外。
果然与程九打个照面。
他蹲着身,歪着脸,脑门斜贴一张长纸,上书一个‘荆’字。黛玉掩住唇,笑得霁童从怀中跃下,落在地上,还抬起后脚,朝着程九一蹬。
程九顺势作一副柔弱相,‘哎呦’一声。眼睛透过长纸,可怜巴巴朝黛玉望。
黛玉险些憋不住笑,轻咳一声,故意板起脸:“你这会是负荆请罪的样,却倒是会给自个选轻装。”
“林姑娘,且行行好。”许靖川仗着旁人听不见他这魂灵音,挤眉弄眼,哀嚎出声:“人说‘入木三分’,这好些个笔画,总也能算一捆柴禾。”
“呿——好大的脸面,竟攀扯上书圣。”黛玉这般说着,却笑得衣上花叶开合。今日神鬼奇异不绝,生死只在一瞬。这会到了自己住所,见着交好之人,心里一气欢喜充盈,直叫她脚下飘忽。
寂静的夜忽变得鲜活。
那一块月色随着黛玉的脚步移动,细细碎碎的光点烙印在地,作了无字天书。书页翻涌,外面刮起夜风。
程九正坐在地上,黛玉急着要跟他说今日情状,便也顾不得什么。她曲起腿坐在程九对面,听他念念叨叨‘地上寒凉’也不不嫌弃,面上仍是笑着。
她坐下时动作大些,碰得程九的膝盖。对面的声音立即止息,黛玉面颊一烫,稍稍别过身去。这一错眼,黛玉便没留神程九骤然变色的耳尖,只一股脑将今日情状讲清。
“——程九,却幸好那位夫人出来救命。可惜她那时耗费顶大力气,没能给我留下什么字句。我欲要谢她,却又不晓得她庙宇所在,封号为何,只得在心里念诵几句。”黛玉说着,又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阵惧怕后知后觉。手底下那颗心脏砰当——砰当——,跳到急处慢下来,却又叫她想起往日的戏谑。
“那日也是寺庙里,那位夫人赠了镯子给我。那会府里的嬷嬷还说呢,说她老人眼睛毒,一看就知道那位夫人是个皇亲贵戚,叫我赶紧巴结好。”
越是说着,声音越低。黛玉垂下眼睛,想起那老嬷嬷的所作所为,又想起外祖母对自己的不信,苦笑一声,呢喃道:“确也是好毒辣的眼睛,这会不就被人家救了性命?”
许靖川看出她心绪低落,连忙将脑门上的长纸揭去。纸页被他的手指夹着滞在半空,两翼颤颤,终究随着他的手下落。
“她既先前给你那镯子,说不准自己也追查那妖物。兴许那会太子妃身上便有异样,她借着那镯子,就知晓凶险气息。”
许靖川慢慢猜测,黛玉却看着他的眼睛,嗤嗤笑道:“太子妃?你不当叫四嫂的么?”
她这般揭开,许靖川只觉一股热气冲上脑门。两手摊开,嘴巴开合,却只能干巴巴笑出声音。见他这憨笑的样子,黛玉收敛笑意,稀奇道:“你若以为我还不知,今儿为什么负荆请罪?”
“先是为着我自负,真当自个是那运筹帷幄的诸葛武侯,却害得你也被牵连进险地。”许靖川的手落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支吾道:“然后……确也是为着瞒你。”
“你瞒着我,我却也未知会你。若这也是错处,合该也叫我写个荆字,背一捆柴禾来陪你。”黛玉抿抿嘴,不自觉按住自己的手腕,心里想的却是程九从前的失落,这皇家的倾轧只怕比她当时所想还要晦涩万分。
她垂下眼睛,许靖川却会错意。刚以为林姑娘没恼了去,怎么这会看去,竟还这样伤心?于是连忙近前些,急声道:“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只是一开始,我不好明着告知。后来相处久了,我又怕我说了,叫你我生出嫌隙。”
“我哪里是要责怪你?这会我晓得你真身,你必定也知晓我的——咱们也算两清。”黛玉见程九误会,连忙止住他的声音:“我只是想着你三番四次的不快活,原来竟比我预想的还要受委屈。”
许靖川骨子里也有好强的本性,素日也不愿有人怜悯。可唯独对上林姑娘的一双眼睛,他那口气便作了水一样的泪意,顷刻间就汇作眼底一股湿气。
“哦,哦……”他眨眨眼睛,只顾着发出几个音,在这夜晚却似被定在火里。
风越吹,他脸上便越烫,竟把额外的句子都烧尽。
“行啦。”黛玉见他这般,一时又生顽心,轻笑一声道:“好悬唐僧取经没遇着你,这一把火,芭蕉扇且灭不净。”
“我又不去取经。”许靖川却也咧嘴笑了,长久的心事总算落地:“我以后就定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你若定在这里,可就吃我的茶,坐我的椅。你若是个吃白饭的,我可不愿意。”
“我有手有脚,给你劈柴担水、牵马扶鞍,行不行?”
“那不是取经?不止自个去,还要把我也诓去。”黛玉失笑,整身却松缓着,身上的花色也揉进月色里。
两人互明真身,自不吝啬互通详情。许靖川将前因后果细细与黛玉讲清,又懊恼自己没提防李嬷嬷的祸心。
待说到皇上强叫太子妃上殿问询,黛玉眉头紧锁,许靖川晓得她为嫂嫂抱不平,却也没甚法子逆转前情。
“你若心里有气,便尽管撒去。闷在心里憋坏了自个,可只叫自己人伤心。”许靖川的手指划拉着地上砖缝,眼前又浮现起那日地砖上的情景,耳边又是易榆的呼吸。
“父皇心里生气。”许靖川声音低些,黛玉倾身,正对上他的眼睛。
“你立下救驾的功劳,父皇便有意赏赐。往年宫中皆有为公主、郡主等择选伴读的先例,今年却是要借着这个时机提前举行——这会消息应当也要传出去。”许靖川见黛玉面色微变,自个的心也随着锁紧:“四嫂惯是知你性情,当时便要替你推辞……只是我父皇不是那好性子的人,自觉被四嫂顶撞,当时便落了兴致。”
“那易姐姐怎么样了?”黛玉先因着自己可能入宫心中发紧,待听到易榆因着她的缘故开罪皇帝,更是一口气盈在眉心。自个的事转眼抛开,只顾着追问易榆的后续。
“你暂且安心,我素日看着,四嫂与我四哥相处得宜。易家几位大人都得我父皇重用,即便为着他们与我四哥的颜面,我父皇也不会对四嫂怎样。”许靖川见黛玉面色稍缓,自己也稍稍放心,又继续说起当时情景。
“我当时跟父皇说,愿意用自己的功劳换些宽容——一来是想叫父皇别责备我母后四嫂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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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正好也给你挣个时机。”
脚边的霁童转转悠悠,这会又对着许靖川十分甜蜜。许靖川疑心这小兽究竟何等通灵,竟然只在他帮衬林姑娘的时候才软下爪子,作出依顺模样。
可在这时,无论是许靖川还算黛玉,都没心思哄着她游戏。
“想来再过几日,宫中就会来人。除去赏赐,也会有人私下里问询——你若愿意,便答应。你若不愿,我也在父皇那边请愿,叫他怜你孝心。”许靖川好歹在宫里面长大,各处的阴私勾缠都有所涉闻。他掰掰自己的指甲,轻声道:“你既不愿意去,只管推拒,不必担心皇上生气。”
黛玉见程九解她心意,方才绷紧的一根弦却奏出一段清音。她自不把深宫当什么仙家境地,这会缝得‘机缘’,也不觉得是自己命里的转机。
可她难免惦记易榆程九,虽晓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却仍忍不住道:“只是进到宫里,倒能时常能见着易姐姐,也方便你与我传信。”
“这话确实,听父皇的意思,你若入宫,便是伴着我六妹妹。她母家亦是清流,和你想来也很投契。”许靖川没藏私,虽说自己很想长久和林姑娘通信,却仍盼着她真切欢喜。因此按耐住自个心意,只道:“林大人也是我父皇近臣,虽说如今在外,可将来定是要调任回京。眼见着只是几年光景,若是林大人回京,你却困在宫里,那却多么可惜。”
他不知晓这魂灵来去能到几时,若有朝一日断绝,他又要自己被抛在那凄冷地。可许靖川私心将那皇宫当个蛐蛐罐,自己尚且急着要跳跃出去,又怎么舍得叫林姑娘落得和自己一样的净地——只为着自己高兴?
是以他虽知黛玉不曾动摇心意,却还是道:“你若是记挂四嫂那边,我却也可尽一份心意。虽不敢跟你保证万全,但也敢立誓尽心。我若是能插手,一定全力帮衬,不叫四嫂落个艰难处境。”
黛玉知道没甚更好的法子,便也不与程九客套,点头道:“程九,我替易姐姐多谢你。”
“我还没做什么,怎么当得谢意?”许靖川面色郑重,自听到林姑娘说,四嫂在那样大当口都记得救人,他心中便对她生出十二分的敬意:“四嫂智勇双全,若出了事,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只是……”
“可是易姐姐那里还有什么难处?”黛玉这会满心记挂易榆,不由得急急发问。然而程九却摇头,他望了黛玉几息,迟疑道:“只是,林姑娘,你若是推拒入宫事,恐怕又要在这府里受些委屈。”
黛玉一怔,旋即了悟程九的用意。她肩膀一松,挥挥手,只笑道:“你也说我父亲总归要回京,我往后也不是无枝可栖。这里的人冷语又能怎的,且不会咬我的皮。”
“可我自个思量,也觉得生气。”许靖川没留神说出本心话语,当下咬住自己舌尖,嘿嘿笑出声音。
黛玉见他又装个憨样,又气又笑,别过脸道:“你若存心做个傻子,还叫我怎么与你商议?”
“商不商议,话都在这里——林姑娘,你还得跟傻子下棋。”
这一句说来,只叫二人都笑出声音。黛玉听得外面雪雁的呼吸声稍弱,又是责怪程九惹她笑,又是自己咬着唇收拾棋局。
她白日里睡得久,这会便没倦意。直到月亮顶在额头,黛玉才被程九催促着去歇息。
这份功劳悬在府邸,却比匾额还要遭人留心。荣国府的下人喜气洋洋,开口必道他们府上的林姑娘立下救驾的功绩。
热水烧热灶,咕噜噜的热气熏人。黛玉院里依旧一如往昔,只把外面的奉承挡出去。然而这会却没人言她清高,门人翘首以盼,直等着宫中来人,也叫他们府上分些荣誉。
比宫中使者先到的,是金陵一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