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40.事将休
    一道长云将月亮分隔,星子伴着地上虫鸣闪烁,期期艾艾撕扯着流云作乱絮——看得久了,眼睛花了,只当那之后真有天上宫阙。

    可是若不是揣着心事的人,又怎么会在这凄冷长夜枯望云头?

    霁童‘嗷嗷’着小声叫唤,从桌上走到黛玉手间,又从黛玉手间跳到她的脚边。苍白的影子在夜色下泛着莹莹的蓝,再细瞧,又溢着彩。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伸展,给这小兽单调的皮毛上盖了层纱幔。

    她这会黏黏糊糊叫唤,素日溺爱她的姑娘却叫外事夺了心魄。小兽一双眼睛幽怨着扫向许靖川,许靖川举起手,觉得自个顶冤枉。

    可透过他自己的手掌看,许靖川眉眼之间却也锁出一个结。两只眼睛尽望着黛玉,随着她一声叹息,那疙瘩也跟着弹跳起来。

    “你这般小心翼翼的做甚?”黛玉没禁住,又是肩膀一沉。勉强收拾精神,望向程九:“我自叹我的气,又不会吃了你。”

    “这屋里只你我二人,你不快活,我又怎么高兴?”

    霁童耳朵尖扎扎束起,冲着许靖川的魂灵抓挠几下,‘嘶嘶’叫个不停。许靖川故作疼痛,‘哎呦’一声躲避,倒叫霁童更来精神。

    黛玉见霁童浑身白毛荡漾,四爪挖地,心头登时软下去。将这小兽搂进怀中,自低声细语,安抚不停。

    “好好好,是程九说错话,这房里还有我们霁童在,怎么只说两个人?”

    他俩自是想叫黛玉高兴,这会程九挤眉弄眼,霁童也伸头舔她的指尖,一直压在黛玉喉头的郁气渐散。黛玉只将霁童安置在腿上,又见程九仍小心窥看她面色,不禁好笑。

    “我是个罗刹鬼么?稍一不高兴,就要捉你去做苦役?我只叹我的,你略坐一坐,待会我便好了。”

    “话不能这样讲,你这会不快活,我这会不来,待会再来,那成什么了?”许靖川面色郑重,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传说尸毗王割肉喂鹰,我不求佛果,只求驱鹰,如此也算大功一件呢。”

    他说得煞有其事,黛玉反而红了耳朵。嗔斥一声,笑道:“尸毗王割肉,与鹰贸鸽。叫你说来,我是那鹰,还是那鸽?”

    “你若是鹰,自不会要人割肉。你若是鸽,又不舍叫人割肉来救。”许靖川说到这里,却两手一摊,面露无辜。

    “不知是在哪里钻研出油腔滑调,我若是你家先生,定要你多描几页大字来补。”黛玉哼笑,衣襟上花藤乱动,在这凉夜却复生根骨。

    许靖川见她心情好些,垂压在胸口的顽石也是一松。见林姑娘低头抚弄霁童,他便将身子探前,低声道:“你是不是还惦记易府的事?”

    见黛玉不言语,许靖川又说道:“你若是忧心易姑娘,便只把心放进肚肠——我都安排好了——只是这会眼见着大婚不便声张,等礼仪成,咱们能打个呼应最好,反正不会牵连了易姑娘。”

    黛玉道他惯来不打虚言。这会说得信誓旦旦,必定是心里有成算。心事当下去一半,却仍有另一半露在水面。心胸间潺潺溪流撇在一边,击墙拍岸,真切叫她手脚生寒。

    手不自禁抚上自己的肩,耳边又是外祖母那几不可察的一声轻叹。黛玉想起白日里的光景,竟又是一番委屈浮上心间。

    却说早前,黛玉要起个话头,叫外祖母提防那老嬷嬷坑蒙拐骗。然而话未至深,便先叫外祖母岔开。事至此,黛玉明白外祖母是连皮毛也不愿沾,却不曾想自个一片真心,悄眼看去竟似惹来猜嫌。

    二舅母直来的一眼本就令黛玉惴惴不安,外祖母忽然的沉吟更叫她心头震颤。虽说那会是由外祖母仍将她搂在怀中,话头岔开,可那一起一落,黛玉怎会没有知觉?更别说事后欲要招那老嬷嬷来问,却得知外祖母另外指了人到她身边。

    从前怎样说道,外祖母都没肯更换。这会她自个说到不妥,却是不加问询便叫那人离了这边。其中的主意不外是从前要老嬷嬷探问易府,这会黛玉不肯,反倒成了妨碍——更别说老嬷嬷似已经搭上李嬷嬷这根线,再叫她盯着,反倒不便。

    自外祖母处回来后,紫鹃揉着她的手腕,黛玉却一字也说不来。她自离了父亲身边,血亲便尽在这府里面。是以她满心恼恨那老嬷嬷欺凌外祖母与舅母怜子心切,谁知到头来反是她碍了眼。

    唇齿方启,便要落下泪来。然黛玉终究不忍亲长受害,又怕此事掀过,那老嬷嬷还在府里招摇撞骗。定一定心,叫紫鹃去多问些,却竟不多时便知那老嬷嬷得了老祖宗差遣,这会已不在府里面。

    ——这是怕她插手么?

    彼时黛玉听得紫鹃回话,自个坐在榻上,眼睁睁看着一盏茶冷却。

    她自也晓得大姐姐在宫中不易,若是能借着宫里得意人打点,确也比寻常更轻易些。可素日在外,唯黛玉、紫鹃在前,知晓那老嬷嬷没甚真才。这会说得天花乱坠,眼见着要跟李嬷嬷攀上亲缘,然在易府中,李嬷嬷却是从不理睬,更遑论借着她打点。这会急急忙忙去阻拦,没得功果,反遭冷眼。若借了程九方才说法,那竟是割肉贸鸽,到头来叫鸽子啄了眼。

    黛玉思及此,又是一声苦笑。

    她枯坐一晚,早也回过味来——今日哪里是恼她坏事心向外,分明是怕那老嬷嬷没有真才干。嘴上花花不好印证,真金白银使出去,却似去了一层心事,往后有得盼。而若是遭戳穿,那便是银子掉进水,自己还遭了底下人蒙骗。

    不怪事歹,却恼人言。满嘴胡咧咧的得差遣,只怕那银钱也没落进口袋,尽掉进骰子里面。

    有心想帮衬些,这会又身上一软。黛玉靠坐在榻上,怔怔望着地上一块月色偏斜。

    ——她自个总是客居在这,嬷嬷的去留都不可自专。这会莫说银钱还在不在,即便是在,恐怕府里也不乐见。

    只要看不见,银子的去处便说不清。去处说不清,怎么没可能是真切用去打点?

    抬手将一缕头发拢在耳后,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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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觉自己的指尖颤得厉害。怀里的霁童又小声叫唤,再扭脸,程九竟也是拧眉探身,直望着她这边。

    心中压抑多时的委屈却在这会涌起来,黛玉别过脸,呼一口气,却还有泣音溢出来。然她又怕程九担心,连忙道:“你别见怪,我就是想着易姐姐以后入了东宫,见不着面,心里泛酸。”

    许靖川隐约瞧出今儿生了什么事端,但林姑娘不肯说,他也不缠。见黛玉沾眼角,又烦厌自个是个魂灵态,竟然连个帕子都递不过来。

    可嘴上还是顺着她的话说,许靖川两根手指捏着林姑娘的袖角,权作安慰:“以后虽见得少,却也不是全然见不着面。偶尔有个出宫礼佛的借口,也能聊聊天。”

    他原想说,若是家中有品级,皇后召见时也可一见。又见林姑娘这会心情不好,便直觉不愿把这官吏宫里的繁杂俗事说来惹她心烦。

    黛玉将帕子叠作一个三角,只留上面一簇兰花向外。这会遭泪水晕染,花色见深,隐约着又有花香沁出来。她本是为着遮掩,这会听了程九安慰,又觉得好受些。望着手中淡色,又惊奇自己与程九实在是交浅言深,却竟没有猜嫌。

    “你方才说最好能打个呼应,却是为着什么?”黛玉收整好心绪,又记挂起易榆。见她好奇,许靖川摸摸自个的耳垂,直扯出一个福相出来。

    “前儿我不是与你说,我……家中出些事,怕是我母亲指使手下人做。那天听了你的话,我又回去细细查看,这会想着,应当与我母亲无关。”许靖川说到最后一句,脸上焕发出些神采。他前面迟疑,怕的不外是自己成了母亲回宫的阻碍。这会牵扯到巫蛊邪事,又死了好些宫人——虽说心仍吊在嗓子眼,但他母亲将门出身,定是不屑这般手段。

    黛玉见他眼睛发亮,自己也不觉抿嘴笑开。看程九喜气洋洋,也着实替他开怀:“这真是好事,且说轻装上阵,你这会还未上阵,负累却先卸下来。”

    “正是这般道理。”许靖川一点头,早也盘算开——巫蛊之事不同旁的,可若由他查看,却也能在父皇面前露露脸。林姑娘在易姑娘那边,说不得也能叫父皇母后嘴里念一圈。得了赏赐,往后在府里也少人冷眼。至于他,他虽不在意什么宠爱,可领办差事也不过几年后,他还是得早早立身,才能叫母亲不在那静心庵里苦捱。

    还有林姑娘……

    许靖川瞧瞧往黛玉那边看一眼。

    不说旁的,单是如霁童去处那般的忧虑,他便可以自拍胸脯担保,哪里还要等赵叔清闲?

    可这话实在说不出来讨赏,许靖川咧咧嘴,只露出一个笑脸。

    见黛玉仍眼睛眨眨,满面好奇。许靖川身子后仰,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这边。

    “你真是与人学坏,我刚夸了你,这会就抖起威风。”黛玉笑一句,只将自己袖子扯开,果然见程九自个又挨过来。

    面上讪讪,偏嘴上却还不落下风,许靖川故作深沉道:“且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