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似一队骡马，驮着道上行人，沿着桌几雕刻向外。背上金光点点，舍不得抛却，直把自己坠进尘埃。
贾琏今日得闲，歪在榻上，一条腿抻直，另一条曲起，哼着不知打哪听来的调子，手也随着调子摇摆。
熙凤那边却忙乱，眼前不断了账目，耳边不断哼咛，心中便顶出一股腻烦。抬脸见贾琏老神在在，眼睛眯缝，不禁道：“二爷今日好自在。”
贾琏微微侧过脸，撕开眼皮，笑嘻嘻道：“人都说自古妻贤夫祸少，有你这样的贤妻，怎么还怨我要做个懒汉？眼见着满府少不得仰仗你二奶奶，我自是躲在你背后享清闲。”
“忒——”熙凤红着脸啐一口，却也因这话自得起来。她扯一下袖口，心头飘飘，嘴上却不肯直白迎接，哼道：“懒汉还有三分薄田照管，你却是甩开手去，一点也不肯沾。也罢，也罢，我整日里精打细算，就凑着你们一家人嚼用，没甚好赖。”
贾琏闻言，又歪过去一番好言哄骗。熙凤被逗得笑个不住，年少夫妻，最是深情厚爱。不免随着贾琏歪倒一刻，只还没躺个稳当，想起一件事，便忽又将他推开。
“你这是怎的？”贾琏手下落空，却也没随着起来。将一只手袖在身下，见熙凤又去摸那账本子，方要揶揄几句财迷心切，却见熙凤扭脸，问他：“太子的婚期可也在近前？”
“你管着那些，怎么连这事都忘却？”贾琏面上仍旧嘻嘻哈哈，不防被熙凤轻轻一捶擂在胸口，这才道：“你忽然提那闲事做甚，人家太子爷金尊玉贵的，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他说着，又故作疼痛，龇牙咧嘴的不见熙凤软语，却见她将眉毛拧得更紧些。
“人家东宫不缺三瓜俩枣，我却怕先把自家家底赔完。”
“这话怎讲？”贾琏立时弹坐起身，也伸头去看那账簿。熙凤见状，不禁嗤笑。
“还不是为着你大妹妹。”
“哪个大妹妹？”
“这却奇了，我还不知你额外有个什么大妹妹。”熙凤睨他一眼，贾琏这才回神，笑道：“原来是元春妹妹，她不好好的么？”
“便是要有得打点，才知道是不是好端端。”熙凤说到这个，又是一阵气闷。又小声嘀咕道：“这会倒更好，遇着个礼教嬷嬷，似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得脸人，少不得再多打点些。”
“怎么扯上这样的相干？”贾琏心中一动，暗道这皇后身边的得脸人，却是比小黄门来得有用些。
“还不是靠着你林妹妹的机缘？时常跟着林妹妹上易府，谁知却给那老嬷嬷搭上这样的线。”熙凤抿抿嘴，只道：“我素日瞧看，那老货却只是有一样好处——万事尽舍得下脸。她自说将那礼教嬷嬷伺候好了，又舍了根金簪，倒问出两个字来。”
“哪两个字？”
“安好。”
贾琏身子后仰，嘶声道：“那可实在太费银钱。”
“瞧你那劲儿——”熙凤笑一声，却又倚靠过去，若有所思道：“只是老祖宗说，若真能打点通顺，多少个金簪也使得。”
“那你还愁什么？”贾琏顺势将她搂住，却道：“老太太惦记大妹妹，少不得是自己府库里出钱。”
“哪里好真切尽让老太太出钱？”熙凤嗔他一眼，想着近年来入账少，这会倒又搬出去一座金山。偏这话又说不出口，大姑娘在宫中，若是能搏得一场泼天富贵，衬的也是荣宁二府的颜面。一个说不好，往后没个着落，怕是要推诿到自个身上来。
贾琏却不知她心思百转，兀自笑一气，眼睛只朝着桌几外缘。日头偏斜，那一队骡马跌个底掉，驮着的金银财宝也不见。
原本精致的桌几陡然黯淡，本是死物件，非要装作流光溢彩，这会仓惶作态，看得叫人心烦。
贾琏却没瞧这份新鲜，心头只惦记易府近来的自在——易家几个爷们接连高升，要说没有皇上的刻意抬举，便可把眼珠子挖下来当珠链。这一番接连的喜事，可正是因着易家大姑娘在东宫的脸面。
若是大妹妹得了机缘……
不自觉舔舔嘴唇，贾琏喃喃道：“光一个嬷嬷怎么行，要是能跟太子妃搭上边，以后在宫里，不也能彼此照应起来？”
熙凤闻言，身子一震。她原依在贾琏肩上，这时扭脸看去，只见他又是眯缝着眼，嘴里哼着的曲子嗯嗯呀呀，听不真切。
那席话似是鬼魂说来，又怕是潜伏在她心底里的精怪。这会借着贾琏的声音，却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
熙凤咬紧后牙，一时挪不开眼。盯得久了，贾琏似有所感。低下头剐蹭层层阴霾，倒叫着颈间一片寒。
熙凤揉紧帕子，强笑着将账本子划到跟前。赶巧平儿端来茶盏，熙凤接了，但见水波耸动，映得她眉眼也乱。
贾琏伸出手去，接下额外一盏。他自顾自喝着，曲起的手臂更把那线光拦腰截断。
咕嘟——咕嘟——
仿佛已经溺在水间，有风吹来，顷刻间，倒映的天空也被撕碎成几片。
今儿在贾母处散了玩闹，黛玉辞却三春邀约，又不与宝玉同行。自己领着紫鹃，二人走在花草小径中间。左右观瞧四下无人，紫鹃再难掩心头惊怯。
“姑娘，咱们——”她欲言又止似的，将一只手帕缠在手上，指尖被勒得发青。
黛玉给她解了，却也拿不定个主意。昨日从易姐姐处回来，紫鹃便忙不迭告诉黛玉，那嬷嬷原是拿着大姐姐的事与李嬷嬷说嘴。
黛玉却跟紫鹃想在一处，尽怕这老嬷嬷两头通吃——拿了府上金银，却没踏实打点，反而和那礼教嬷嬷合开作坊，二人不咸不淡漏出几个似是而非的信儿，便足够叫外祖母与二舅妈流下好些泪水。
想到这里，黛玉却又生一层愤慨——
推说要不信，可到底捉不得那礼教嬷嬷盘问。即便捉得把柄，又怎好责难皇后身边的人？终究少不得还要忍气吞声，只怕李嬷嬷在宫墙里面报复，却叫大姐姐更加不易。
然而除却这些，黛玉心中却还有个更难堪的猜测。因着素日未见老嬷嬷与那李嬷嬷有多热络，却怕所谓的打点不过是扯过来的幌子。她俩说话尽避着人，连灵翠都只偶尔听得几个散碎字句。若是那老嬷嬷在外祖母跟前扯个谎，自个把那打点的银子吞吃，才是真切竹篮打水，白使唤。
且等到易姐姐入东宫，李嬷嬷也轻易不再出来——真切是‘死’无对证，只叫老嬷嬷可劲潇洒挥霍，说不准还在心里把这事化作自己聪颖的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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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诸人都在，黛玉不好跟外祖母详谈。昨日听着那老嬷嬷叮铃哐当进，叮铃哐当出，若是带着‘打点’，如今只过一夜，想来是还在身边。这会见着姊妹们散尽，黛玉和紫鹃对视一眼，终是怕亲长受蒙骗。二人扭转步子，又回到贾母屋舍。
“姑娘怎的又回来？”玻璃赶巧在外，见着黛玉只迎上来，却没跟往常似的领黛玉近前。黛玉暗猜是二舅母仍在，想来说的正是大姐姐的事。心中急切，面上却仍笑道：“我这会是个好忘事的，昨儿在易府听了些巧话，方才竟忘了说给老太太。”
玻璃听得事关易府，眉眼闪闪。里头的人兴许也支着耳朵朝外，当下却是琥珀又掀帘，笑骂玻璃：“你作死啊，怎的林姑娘都敢拦？”
玻璃只赔个笑脸，黛玉自晓得是打给她看，于是道：“快不必这般，方才我俩说说也开怀，只问老太太这会可歇没歇？”
“二夫人还伴着，正吃茶。方才听得响动，晓得是姑娘，这不，便一迭声叫我把姑娘快领进来。”
琥珀又给黛玉打帘，自己却退后几步，只留在外间。黛玉心里有数，朝紫鹃略一点头，只叫她在外吃茶吃点。
房中除却贾母与王夫人，便只有鸳鸯在旁边。黛玉晓得此事非同小可，便先说些不大不小的闲事，才将话头牵引到两位嬷嬷身上。
“却说这回也是增些见闻，几次伴在易姑娘身边，听李嬷嬷指点，才知天家规矩何等森严。”黛玉面上尽是和缓笑意，看去没甚私心，只像是小女孩家与长辈闲谈。
“这也是你的缘分，那些日子宴上人何其多，倒只你得了太子妃青眼。”贾母自也高兴外孙女的这一份机缘，太子得今上宠爱，往后易姑娘作了太子妃，若黛玉遇得什么，还能向太子妃求几分情面。
又见黛玉盈盈着一张笑脸，贾母心中自也有点盘算——她的黛玉年纪尚小，即便有得什么她自家也庇护得来。好些年的情谊不用便作了烂陶碗，装不得水，还叫贵人闻着土腥气。
若是能漫盖到元春身上……
贾母沉吟半刻，又将黛玉搂过来：“我的乖，你这几回去，听得些宫规教诲，在外头也说得来。总不至叫我对不起你母亲——父亲。”
黛玉乍听外祖母提及父母，不由得眼窝一热。更舍心不肯那老嬷嬷作害，只道千万要叫外祖母知晓这里面的蒙骗。
“老祖宗戏弄我，我自在老祖宗身边，得什么教诲都在外头说得来。”
“你这话竟是哄我这老婆子。”贾母笑眯眼，又抚着黛玉的肩：“你带着那两个一并在易府，听多见多，有得什么，也叫府里人多警醒些。”
黛玉自是没有不应，这会点了头，又道：“老祖宗责怪，只是我素日常与易姑娘在一边，紫鹃与易府的丫头在旁陪伴。李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人，平素不与我们一处，只自个在旁清看。”
这话本没甚不妥，黛玉只当借个话头，叫外祖母晓得老嬷嬷怕是夸大其词，并没跟宫里搭上线。可这会话头刚起，还未深谈，黛玉却直觉脊背一寒。
黛玉扭脸，正是王夫人的眼睛直勾勾射过来。见黛玉看来，又低头垂首，似无所觉。
耳边又是一阵沉吟，黛玉肩上一轻，却是贾母将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