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一溜烟洒满宫墙,往日的黄瓦好像忽然没那么明亮。每一块砖石都拿猪毛刷子细细擦过,抹来抹去,隐约映着人的影子各人都走在虚空中一样。
一夜之间,人人都拿出压箱底的衣裳。昨日嚎啕过的,今天也拿冷水浸了眼睛,照样喜气洋洋。
这欢喜顺着针脚蒙进红绸,盖在脸上,看什么都是一个样。
笑模样。
许靖川站在厅堂,他嘴角噙着一抹笑,看去是个十足的乖巧样。今日太子大婚,他这皇后身边长大的皇子,也跟着沾了点光。平日客客气气的宗亲叔伯变了模样,挨个见礼,也得了好话一箩筐。
他还未领差事,素日相见,也只有宴席上。这会人人都端着笑脸,赞扬他年岁见长,跟在太子身边倒是很像样。
太子挺直腰板,嘴角绷不住地上扬,又要强压,看去是个要笑不笑的劲,却叫眼前几个心里鼓得慌。
——这是不满意弟弟得夸奖,还是不满意新娘?
许靖川在太子一半眼皮子底下长大,这会他搭眼一瞧,就知他们想岔。四哥今日是难得的心气开阔,宽宏大量。
若是自小给四哥定个娃娃亲,说不准现在早也是百年难遇的储君贤才。
这番揶揄似长了脚,踢踢踏踏着走过心坎上,踩地心头发痒。许靖川脸上的笑不自觉真切些,再看满殿红绸,笑意渐渐浮在眼上。
四哥要成婚了啊——
"想什么呢?"肩膀遭人猛拍一下,许靖川回头,见太子俯下身来。两眼相望,对面那双眼里也满是笑。
“四哥竟然要成婚了。”许靖川实话实说,他对面那双眼睛跟吹皱的水一样,笑意一层层荡开,转瞬间漫盖在脸上。
肩膀又被大力拍几下,太子笑道:“就是成婚了,不也是你四哥么!”
稀奇——许靖川心想,他这会听四哥说这样的话,竟然没有脊背发凉。可他自个也慢慢笑了,心里竟没想到什么得父皇赏识,只庆幸那腌臜事没扰了四哥与易姑娘的婚事。
太子却没猜透他的心声,只模模糊糊觉得今日弟弟的笑容与往昔不同。可远处的礼乐,近处的恭维,钻进耳孔,直叫他想不清楚。于是又拍拍许靖川的肩膀,转身与另一位宗亲应酬。
隐约听见那人说什么‘殿下越发有贤兄之风’,许靖川又咧咧嘴,悄悄离了这边,却也没进到人潮中。
他独自站在立柱后——他年纪小,出身又尴尬。这会自避热闹,倒是成全别人的兴头。眼前滚滚红绸似浪涛,各人沉浮。许靖川像是滚油里的一滴水,滋啦一声,并不肯服输,这会便还梗在滚油喉头。
咚咚咚——
礼乐声急,眼见就要到了好时候。外朝的热闹,许靖川这般还没成人的皇子凑不去,这会循着声音朝外看,却隐约见着一只鸟儿落在墙头。
黑是黑,白是白。黑太黑,白太白——衬得金瓦红墙黯淡,满耳喜气也落了下乘。
许靖川没来由心中一抽,几步到门口。那鸟张开翅膀,‘咯咯’笑几声,转眼又飞个没踪。
再回头,人人又都是一副笑容。天朗气清,似乎依旧是钦天监算来的好时候。
——叮铃铃
黛玉伸出手,按住宝玉手里的铜铃。这一串的铃铛折着窗外光束,金灿灿,白扎扎,瞧得人眼疼。
而这一连串声音不绝,却又叫她想起程九。
今日易姐姐礼成,却不晓得东宫高墙之内容不容得下刀剑声。今儿眼见着外祖母等人入宫,府里姊妹自在一处,话语也绕不开这个。
宝玉却很不耐烦听。
“你们左一个金贵,右一个富贵。左不过是祸害了女儿家的事,尽是清水入浊泥,哪里值当笑说?”
忽然讨了这没趣,惜春便撇撇嘴,自有探春哄着她去。迎春瞧一眼黛玉,见她对着窗外出神。思量这里面只她自个年长,便只好笑道:“说与不说,不都盼着太子、太子妃琴瑟和鸣,恩爱长久?那宫里的宴席去不得,在这里不也讨个口彩么。”
“二姐姐想错,这口彩有什么好讨?平白一个好人被关进去,磋磨得形销骨立,还有人要说福气!”
宝玉话里尽是抱怨,一时停不了声。迎春口拙,这会更不知如何接应。偏宝玉惯是对此时多有不满,此刻又想扯着黛玉与他一并。
然黛玉与易榆交好,这会易榆大婚,旁边这个却已经替她兑了来日的苦楚。心里不快,见宝玉伸过手来,只冷笑着将铜铃又塞回去。
“林妹妹,你,你作什么恼呢——”宝玉一时不解,抱着那一串铃铛,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林姑娘前儿时常去易府,情谊想来很是深厚。”袭人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见二人似又起别扭,赶忙过来说和:“二爷是个好心性,就是这会话不对头。”
黛玉还没开口,袭人却恐她说什么,惹得宝玉一大哭。见她这般,黛玉更是冷笑,指指宝玉怀里的铃铛串,只道:“这却是个好师父,百八十张嘴,这会又晓得息声。”
宝玉瘪瘪嘴,又要多说什么。偏一旁晴雯歪在门旁,懒洋洋道:“说来说去,这会总该礼成——就是心里可惜,难道还能砍了人家的龙凤花烛?”
她说得冒撞,袭人蹙眉向旁。晴雯也不搭理,自己细细修着指甲,却不看房里人作何感想。
宝玉接连被呛声,这会哭丧着脸倒在一旁。黛玉却没料想晴雯帮场,悄眼看去,只看到门后露着一角衣裳。
宝玉这会学了铃铛闭嘴,其余姊妹反而乐得多些声响。荣国府的贺礼自不避着她们,这会说起,也只叹太子大婚果真是好大的阵仗。
然黛玉心头还有一层暗伤——前面不知那老嬷嬷坑骗多少,这会又备齐太子大婚的贺礼,也不知如今府上是怎么个情状。
可要深想,肩上却是外祖母抬起的手掌。黛玉垂下眸子,耳边是姊妹说笑,眼前却只望着桌上。
朱漆木纹的小几子,仿了天然的纹路。平常望去没甚不妥,这会盯得久了,却觉那深色交叠,却跟一只只眼睛一样。
眼睛中间,一条细窄的瞳仁向外望。黛玉鬼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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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般伸出手去,指尖搭在台面,桌子晃荡,眼睛颤颤着与她对望。
“林姑娘——”
眼前的嬷嬷笑面温和,立在黛玉跟前,身量小巧,一身宫装却把她压在荣国府的厅堂上。
太子妃初一十五敬香礼佛乃是惯例,可随行里多一个林姑娘,还是叫荣国府整个欢欣鼓舞,喜气洋洋。
这位嬷嬷却没接旁边艳羡的目光,她在宫中多年,自有一番识人慧眼。先前听太子妃说,这位林姑娘年纪稚幼,又非亲非故,心中还觉稀罕。而这会见了,又觉她年纪虽小,可谈吐有度,并未因这偌大的喜事失了气度。
心里暗自点头,再与黛玉说来,言语间真情倒重。嘱咐好当日事宜,嬷嬷却笑着辞了荣国府的吃茶钱,只将这处的匾额甩在身后。
外祖母的手又落在肩上。
黛玉回头,只见肉眼可及皆是笑模样。
前些日子易府便频频邀黛玉前往,如今太子妃入了东宫,礼佛却还要把黛玉带上——虽说这会只一个嬷嬷来告。可这宫里的嬷嬷来了,便是说皇后那边也晓得荣国府里有这样一位姑娘。
莫非……真是林姑老爷要得高升,这才叫太子那边记挂上?
各方心事汇在一处,嬉笑与恭喜黏糊糊攀上梁木。黛玉被贾母搂在怀中,仰起脸细听嘱咐,却只觉那些话变作一块石头,一顿一顿地沉入腹中。
并不是谁得高升……
黛玉抿抿嘴,眼前却又看到程九。
“你若能劝,就叫易姑娘先离了东宫。她那会总是新妇,沾了这个,以后不好推脱——不如一鼓作气,只作无辜。”
那会他的脸在暗处,却比现如今满堂华彩下的面孔更清楚。黛玉咬住自个的舌尖,程九的声音穿过那些恭贺,轻轻响在耳中。
“她若没离东宫,你也不必忧虑什么。”程九似生怕她心里堵着,却把两边都想好退路。面上是难得的神采奕奕,见黛玉看来,登时一拍胸脯:“到时候,我一定时刻警惕。你别担心,就是为着林姑娘你,我一准也是向着易姑娘的。”
这句话没留神就冒出来,黛玉一怔,许靖川却也咬住话头。他抿抿嘴,想咧出个笑来,却先红了耳朵。
黛玉要作‘充耳不闻’,他却又小声嘀咕。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话又快又急,全不似方才稳重。
黛玉不觉笑了。
“好孩子,到时候外祖母带着你。若能觐见娘娘,于你往后也是好处。”
眼前又是外祖母的面孔,黛玉点点头。
她却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许是房中金器太多,珠帘太厚,竟在外祖母的眼睛里组成一辆金轮华盖车。
啪嗒——
皇后沉吟片刻,手中茶盏滴水未动。她看向许靖川,想在这一惯寡言的养子脸上,看出嬉笑的神色。
“靖川,你可知你的话干系到什么?”
“儿臣不敢欺瞒母后——”许靖川撩袍跪下,声色沉重:“儿臣发觉,宫中有人聚众巫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