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伴着黛玉外出的嬷嬷忽转了性。
婚期将近，易榆便与黛玉见得少些。却是别家夫人为着钦定太子妃的这一份赏识，家中有席有宴，便也渐渐送些邀贴来。
黛玉往这些人家走动几次，却也颇得各家夫人喜爱——赞一个进退有度，又道这般年纪的谈吐见识已不凡，后数几年，着实有得看。
只因着黛玉母亲不在身边，这番出来又是为着林大人之女的头衔。荣国府中不好叫亲长领着，这惯常的，便依旧是那老嬷嬷跟在身边。
黛玉却因此不大自在，她素日便晓得此人颇得外祖母看重，若是个寻常的，也不会被外祖母派着时时跟她出来。可私下相处，黛玉又觉她属实是个两面，媚上欺下，偶尔眼珠打提溜转，不知心里摆的什么款儿。
前面那老嬷嬷与紫鹃闹出些不愉快，还曾说要告到老祖宗跟前。后来虽到底因着黛玉忍下，可两人一起跟在黛玉旁边，相对坐着，还总是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黛玉很不愿紫鹃受屈，也怕久留此人在身边，往后又生出什么嫌隙来。暗地里与外祖母提起更换，却只得些开解，言那嬷嬷总是老道些。黛玉唯恐其中有些她不知道的根由，没奈何，只好仍将这老嬷嬷带在身边。
偏是这几天，黛玉尤其觉得稀罕。
老嬷嬷时常瞧她两个不顺眼，对着紫鹃更是经常摆出府里老人儿的谱来。黛玉有心捉她个把柄，叫外祖母再不好将这人放在自个身边。那人却似觉察黛玉心事，对着她殷勤，浑一番忠厚模样。更难得对着紫鹃也很周全，好姑娘亲妹妹的一通胡来。
事出反常且有妖，黛玉心里警惕，尤其这些日子还有往易府去的行程，更怕她惹来灾患。
是以便与紫鹃细细嘱咐，叫她平日也多盯着那老嬷嬷些。
紫鹃早为着那嬷嬷倚老卖老的模样心里不快，只是为着姑娘，少不得维持着面上和睦。前面见她对自己多是讨好，自个却只觉背上发寒。私心还疑是犯了小性，忒不容人。
这会听黛玉叫她留心，紫鹃不禁道：“姑娘可觉出什么不妥？”
未抓着现成的把柄，黛玉却不好与人论述她的作为。只为着老嬷嬷似巴巴往易府去，便怕是要借此生什么事端。这会听得紫鹃问起，也只好道：“却是我自个心里不自在，从前她也只对着老太太殷切些，这会却是上赶着讨好起我们来。素日出行，她又惯常跟随，我便怕她拿着府上的名号卖弄——只是我若与易姐姐说起话来，轻易顾不得她那边，便只好叫你盯紧些。”
紫鹃闻言，却也觉得那老嬷嬷做什么事都不很奇怪。泥人尚带三分火，紫鹃前面出一回气，这会在黛玉面前也不遮掩什么。
她摇摇头，极短促地笑一声：“我倒瞧着，她也只在府里人跟前耍耍威风，到了外面，却是眼睛长在鞋尖上，哪里见得着脸？莫说张扬名号，怕是要把名号扯落下来。”
“竟是这般？”黛玉脑袋一歪，颇觉意外：“我偶尔见着她与宫里的嬷嬷攀谈，还想着她倒是好与人结交，盼着与人多结缘。”
“姑娘离得远些，只看得她们脸挨着脸。”紫鹃咬住下唇，又‘啵’得一声放开：“且不知是那人自说自话，李嬷嬷压根不理睬。她前面还臊眉搭眼，这几日，却是日渐练出来，仍跟人家念叨——我还道那李嬷嬷原是这样好心眼，竟不烦。”
她这般直言，却叫黛玉眼睛睁得更圆——外祖母一开始叫这老嬷嬷跟着她，她便以为此人一则规矩持重，二则八面玲珑。虽说素日相处，觉她占个三。可因着外祖母不许她更换，便以为老嬷嬷真切有什么本事不便为她道来。
可这会见紫鹃模样，那老嬷嬷竟是连个三也不占？
见她家姑娘面露疑惑，紫鹃却将手指搅上衣衫——欲要开口，又怕是家丑外传。可踏实下来想想，分明是姑娘与她在一边。
前面把那老人儿得罪干净，依照那锱铢必较的性情，添油加醋告到老太太跟前，怕是要离了姑娘身边。却幸好姑娘帮她遮掩，日日那嬷嬷阴阳怪气，也是姑娘站在她这边，对她很是关爱。
思及此，紫鹃的手放下来，与黛玉笑道：“姑娘把人想得太好些，这府里上了年纪的，要么自己买房置地享清福，要么就是类宝玉奶嬷嬷那般，得府里敬重多些——她么，往日没做出顶叫主子记挂的事迹，少有后日情面。我素日也听人闲谈，说她儿子是个烂赌鬼，她左邻右舍地占便宜，便是要给他填债。”
外头上易府的轿子正预备，叮铃哐当的声音，黛玉却一时听不见。想到外祖母竟叫这样一人长久在她身边，一时心里却也难受起来。紫鹃见她家姑娘眉眼垂低，连忙将人搂在怀。
按说她该补一句‘道听途说，做不得信’，可偏偏……又真见过她蒙骗小丫头的工钱。那日寺里跟这人吵嚷虽说意外，却也有旧日不满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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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那正主要来，紫鹃收敛心绪，艰难补救：“好在从没闹出风声，想来只是玩玩骰子，这府里好些人玩。”
殊不知这话一出，黛玉心绪更坏。委屈着望紫鹃一眼，直看得紫鹃软下心肠，又搂着黛玉低声安慰起来。
“给姑娘见好呢——”
身后传来笑嘻嘻一声，黛玉与紫鹃一齐扭过脸。若无其事般与老嬷嬷闲话几声，只是临上车时，黛玉晃一下紫鹃手腕，紫鹃会意，只把头埋得更低些。
老嬷嬷今日实在不同，往日便好打扮，这会又加上几只斜钗。走动间袖里叮当作响，黛玉听在耳中，却觉里面物什不少，隔着几层衣衫。
对面人今日倒不殷切，只是扭脸看着车马渐近易府，倒不时摸摸衣襟，脸上的期盼更加真切。
易府比从前还要静谧，昔年老旧的府邸这会变作一个古董紫砂壶，为人称道，又在静谧中倾倒出滚烫的沸水来。
一捧水将易府的茂树烫得森绿，隐约瞧着便要滴出油水。老嬷嬷进到院中，反而加紧走几步，见到灵翠讶异的眼睛，才讪笑着跟到紫鹃旁边。
黛玉与紫鹃无言，一个照常与易榆闲谈，一个便依照之前商议好的，默不作声避开两位嬷嬷，暗自听她们闲谈。
偏那老嬷嬷从前冒撞，这会却很有心眼。瞥见紫鹃在旁，竟撺掇着李嬷嬷去一旁吃糕点。
紫鹃无法，又怕惹她猜嫌，只好留在原地。倒是灵翠见她一人，笑着端茶过来。
“我家姑娘有你家姑娘陪着，这会笑得都多些。”她说话时笑出两个梨窝，紫鹃看着，不觉也肩上松快。
“你家姑娘时常惦记，倒是叫我也沾得光，日日都念着来。”
灵翠是个软心肠，因觉紫鹃年岁也不大，便将她当个小妹妹待。这会二人闲话，素没什么顾忌，便笑道：“可有得念，往后我家姑娘入了东宫，再想见却是为难。”
紫鹃点头，正要说些宽慰的话，却又听灵翠道：“只是贵府上大姑娘也在宫里，却比我们辛苦还早些。”
这话说得贴心，可太贴心了，又没甚话讲。自己念着大姑娘元春，这会眸色却也黯淡。
灵翠见她忽不言语，却怕紫鹃以为她好嚼长道短，忙又笑道：“我也不是那好打听的人，只是你家嬷嬷与李嬷嬷闲话，这才听了一耳。”
紫鹃闻言，心中忽然一突，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