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32.洗金珠
    一段长风过,小丫鬟穿着桃红的裙子,和着风,飘摇着进到易榆的院落。

    她在房门口驻足,拍打几下裙摆,直叫那绽放凋落。然小丫头不觉得什么,端着一只礼盒,踮起脚尖,贴着去听屋内的响动。

    “做什么?”灵翠早听得外面响动,这会揭开一点门缝,笑盈盈看着那小丫头:“老远就听得你跟人闹呢。”

    “灵翠姐姐。”小丫头咧着嘴,颊上露出一对酒窝。房内的颜色顺着门缝呲出来,叫这新制的裙子变得灰扑扑。

    “给我吧,姑娘还歇着,回头再找你吃果子。”灵翠接了礼盒,又顺手将小丫鬟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听得内侧传来些半梦半醒的呓语,她便不再多说,合上门,又将礼盒放在桌上,自己匆匆往内室走。

    易榆还仰在床上,一只眼睁,一只眼闭。顶头的床帐用了好些年,这会子看去,绣在洗退色的布料上的百花,反而比从前还要艳烈许多。

    “姑娘做什么呢?”灵翠将床帐束起,易榆便也顺势起身。

    她伸个懒腰,依旧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模样,先环顾一圈,才又跟灵翠笑道:“这不是在试嬷嬷所说的‘为妃之道’么!”

    灵翠没吭声,手下的花帐陡然发皱。那枯萎的颜色似在她的喉间复生,茎上的尖刺刺穿她的咽喉,又在她的嘴里绽放出她家姑娘的‘好机缘’。

    “你别担心,我没怎么。”易榆看出灵翠不快活,便直身跪在床上,两手搂住灵翠,脸也搁在她的腰窝。挺大的个子,这会看去可怜兮兮,叫灵翠又笑又酸涩。

    “我不担心,我看着姑娘长大,往后还陪着姑娘去东宫,有什么可担心的?”灵翠只笑盈盈回声,将易榆牵下床,帮着她穿上衣服,又引到梳妆镜前坐好。

    “刚才谁来了?来做什么?”

    “是二太太身边的喜儿,又把二太太的那套头面送回来了。”

    “我不跟二婶说了,不要的么?”

    “二太太心疼姑娘,说她自个也没甚家私。这一副陪嫁的头面也不值钱,只算她跟姑娘道谢了。”

    这一句话说完,易榆手里的梳子崩断一截发丝。灵翠‘哎呦’一声,连忙将梳子接过,自己细细给她梳着。

    易榆心里闷闷的,看着镜子里的自个,脸前尽是堆着金珠玉簪的礼盒。扫眼看去,不知比二夫人的陪嫁昂贵多少呢。

    “我总是戴不上,还不如留给妹妹以后用。”易榆说到这里,抿抿嘴,镜子里的脸几乎要被那花簪扎透:“叫我带进东宫,可是糟蹋了……”

    灵翠张张嘴,偏易榆没放过话头。她又直起腰背,自言自语道:“能做太子妃也很好,等妹妹到了年龄,我还能给她预备更好的——太子总不至于扣扣搜搜。”

    “皇后娘娘倒是送来许多,那礼教嬷嬷不也说,是太子过问了的?”灵翠搁下梳子,面对那些首饰,一时间竟无从下手。

    易榆倒不在乎——无论是皇后娘娘怜惜儿媳,还是怜惜她儿子的颜面,她都念着皇后娘娘的这一番心,对着礼教嬷嬷也不埋怨什么。随手择选几样,易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这些金贵物什衬托得雾气蒙蒙,叫她自个忍不住笑起来。

    “姑娘——”灵翠怕扎到她,拧着眉,叫易榆别乱动。

    “好好,我不动。”易榆坐正,又见灵翠眉宇间的担忧,便笑道:“我可没想那些不快活的,我就是想着要带林府的小姑娘出去玩,这才高兴的。”

    听到那小姑娘的名头,灵翠的面色也不禁一柔。她主仆两个往常都没多少交结历练,那日若不是林姑娘警醒,还不知要秃噜出什么话呢。

    易榆感她的好意,又晓得她是客居在荣国府中。便有心借着自己钦定太子妃的名号,给林姑娘也捞些好处。

    多的做不来,但趁着进东宫之前,倒可多带林姑娘出来走动——且不拘束去哪,只叫人晓得她们有些情分,往后要欺负这小姑娘,便也要掂量掂量了。

    想到这,头上的珠饰更不觉得沉重。

    摇摇晃晃,粉环叮当,晶莹碧透之间,长簪别在发髻,恰似一段飞檐破空而出。碧空响蓝,看去竟比乌发更沉重。

    “且留心脚下。”

    敕建官修大寺,威仪深重。大佛庄严,僧众肃穆。行行排列开,不知赞颂的是经文,还是帝王在虔诚上也拨得头筹。

    易榆向皇后请示过欲要上香的念头,皇后也愿意给未来的儿媳妇行些方便。于是便亲自命人打点出行,要易榆借着为祁南百姓祈福的由头去到皇家庙宇,有心再养一气声名。

    这乃是意外之喜,易榆自然将黛玉带在身边。她自个也是头一回来这边,不肯露怯,也怕自己又显露什么,再叫旁人看出端倪。

    掌心的小手捏一捏,易榆低头,又看到黛玉水润润的眼。

    心中不觉松快,易榆呼一口气,淡淡应着僧人,便与黛玉一起进到内殿。

    易家行伍出身,祖辈父辈皆在马上舍命搏功,是以对神佛很是虔诚。易榆收敛性情,规规矩矩敬佛礼叩。一起一伏,心中愿念不足外道,却还有个宫中的嬷嬷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黛玉也随在其后,在心里祈愿几声。后又随着易榆与寺中诸人寒暄,还要应付前来见钦定太子妃的官员家眷等等。

    待到能推说疲乏,日头已然高升。易榆无意作秀,叫人备下素斋,自与黛玉在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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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进用。

    纵然两位嬷嬷如门神般立在门口,但易榆惯会苦中作乐,只道少一人就多一层松快,眼下屋里人不多,倒也不算什么。

    只是心中这般想着,嘴上仍要给礼教嬷嬷面子。易榆笑盈盈让茶让坐,那礼教嬷嬷也省得,板着脸谢过。

    有得这两个外人在,易榆反不知要跟黛玉说什么。黛玉感到她的迟疑,便说着今日在寺院中的所见所闻,二人顺着聊开,好歹叫屋里不那样沉闷着。

    这个话头不出错,易榆便也渐渐松解心事。二人说着寺庙,传在礼教嬷嬷耳中自是赞颂皇后恩德。心里多几分满意,面容渐也缓和。

    黛玉只偶尔作小儿女样,凑在易榆耳边嘀嘀咕咕。易榆也乐得是哄她的样子,嬷嬷看在眼中,倒也暗自点头——瞧着这位太子妃,实在是个心性极好的。

    却不知二人的心里话,全仰仗这几息倾吐而出。

    听黛玉说今日人多,都没细看寺中景色。易榆便也有同感,低声道她寒暄多时,笑得面僵,站得脚疼。

    眼见着小姑娘面露遗憾,易榆暗想不能白来这顶大的寺院。当下心生一计,提起声来,要黛玉去帮她取一册经卷。

    黛玉晓得是易榆想叫她出去看看,这会已是午歇时候,院里人也少些。眼见礼教嬷嬷一步向前,暗思忖莫不是嬷嬷有话要跟易姐姐私谈。于是便笑着应下,只带着紫鹃与荣国府的嬷嬷离了这边。

    易榆却没留心嬷嬷的动态,只见着黛玉出去,自己的唇角还扬在脸颊。后知后觉那礼教嬷嬷正盯着,易榆才露出些羞赧。

    “姑娘是极好的性情,往后在宫里,定也能过得好些。”

    易榆一时听不出这话是客套还是有感而发,这会便笑道:“太子殿下也有些兄弟姊妹,我听说唯有一位九殿下,是养在皇后娘娘身边。想来——”

    “姑娘慎言。”嬷嬷闻言,面色一沉。但见易榆似有怯怯,却又缓和回来。二人一时离得近了,易榆只闻到嬷嬷身上的熏香,参杂着寺院里的呛烟。

    “宫中的皇子帝女,一应是殿下血亲的兄弟姊妹。”嬷嬷说完,又顿一顿,意有所指似的道:“只是姑娘说得也是,唯有一位九殿下,是真切养在皇后娘娘身边。”

    这厢房中不甚明亮,嬷嬷的眼珠便是漆黑。易榆不觉心中发冷,待到这时,她这见长成的人,竟盼着那小姑娘快快回来。

    殊不知黛玉那边,却也定在道间。

    “姑娘?”紫鹃不解,顺着黛玉的眼睛朝竹林中看。那边空无一物,只有瑟瑟竹林,满眼灰蓝。

    黛玉不语,仍盯着其间。

    就在刚才,她分明看到那个女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