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33.心气动
    金云漫布,耳中犹有钟磬之声。且不知是寺庙中僧人勤勉苦读,还是这偌大庙宇浸染佛气多时,生得灵根,却只好在这无人时嘀咕几声。

    黛玉只一错眼看到那女尼的面孔,再要细瞧,却又跟上回一样消失无踪。惊中自解,思忖既然能出现在这佛光缭绕的地方,当不是什么鬼物。

    且不说身后有紫鹃与荣国府嬷嬷,即便跟着这寺里清修佛法的大师父,黛玉也不敢轻涉险处。她素日也很读过些志怪奇谈,这会自个琢磨,便紧跟着想到那碑刻。

    三山山藏神仙府,九重重阳到自家。

    身边的紫鹃犹不解问询,黛玉笑着安抚她几句,又领着二人要返回厢房中。只她心中挂念这一边,暗道莫不是她们那日将刻字念出,这就被那不知是仙是邪的东西盯上?

    可除了她,旁的姊妹丫头却似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黛玉对荣国府里的口舌多有信服,但凡有一个见过鬼物,明儿妖仙狐鬼就要绕着厅堂飞舞。而今一个声音没有,这样想来,她们应当尚没经受什么。

    思及此,黛玉先松一口气,转眼又拧紧眉心。她虽与程九交好,可程九只算得半个魂灵,又没什么坏心——这会若真招惹来什么不详,她可怎么能应付?难不成要报给外祖母,叫府里给她驱邪么?

    若是那般,岂不是还没见对方怎的,自个竟先搅弄府里风声?

    分明远处一个不知好恶的留侯,可两相比对,竟是近在眼前的冷言冷语占上风。那不打照面的东西总没叫她受害,日常私底下的话,她却是时常听……

    捏一捏手中经卷,黛玉不由得发愁。只是脚下不停,仍向着厢房走。在她迟疑之间,头顶一片阴云过,曦光收敛,各处都披一层灰蓝色。

    转眼间,朱墙金瓦也退一射之地。原本耀眼的官修寺庙,这会看去似荒凉许久。

    “这是怎的了?”紫鹃不由得嘀咕一声,抬脸瞧一瞧:“早上观云,可没料想这样的阵仗,恐怕要下雨呢——姑娘,咱们还是快回吧。”

    “这能怎的?”荣国府的嬷嬷一惯恼自个的不显眼,又气紫鹃不晓得‘让贤’,只顾扒着林姑娘说话,害她打探不出什么。眼见紫鹃忧心忡忡,更觉得她是刻意卖好,要衬托自己多木讷,于是大咧咧道:“姑娘瞧好玩呢,那一层稀薄拉杂的云片子碍得了什么?你这话就是扫兴,说风说雨的。”

    这会离了太子妃与宫里的嬷嬷,荣国府的便觉自个占大头。又因黛玉年幼,紫鹃虽说也是老祖宗指的,可她得了满府吩咐,自然压紫鹃一头。

    有了这般念想,口舌间便顺势带出。紫鹃心中不快,又怕黛玉在风口受冷。纵然晓得这嬷嬷是得了府里的嘱咐,心里却仍偏向她家姑娘的身子骨。

    这会一面随着走,一面又冷道:“嬷嬷不常在姑娘身边,自不晓得老太太如何疼爱我们姑娘的。莫说这会一片云来,便是这里是那大雷音寺,我们姑娘不舒坦,老太太怎么不心疼,我们又怎么走不得?”

    她搬出贾母,老嬷嬷果不吱声。可紫鹃心中仍有些不快,暗道老祖宗怎的单指这样一个人跟着?

    平素在外木木愣愣不灵光,不见得能给姑娘多少提醒。这会单对着她两个年纪小的,却是惯会吱哇乱叫地耍威风。

    然那转瞬间的神色却被老嬷嬷瞧见,自觉是被个小蹄子看轻,老嬷嬷登时也不理会什么,直嚷嚷道:“你这话竟是被养刁了口舌性情,我等会总该给老祖宗说说,省得姑娘也叫你拐带出顶坏的脾气!”

    紫鹃却也停住脚步,她从前总是稳重,这次却陡生明火。然稍一想到老太太可能真将她从姑娘身边挪开,却是一层泪漫盖上眼睛。

    还没来得及打一番口舌官司,手腕便被黛玉细细攥着。再扭脸,只见到黛玉仅盯着那老嬷嬷,冷笑道:“我还不知嬷嬷已可替我做得主意,现今还在外头,竟可当着我的面,对我院里人呼来喝去。等我回头,还是仔细将行囊收敛整齐,免得什么时候叫嬷嬷不乐,再告一状,把我也打发出去。”

    紫鹃早惯了这府里倚老卖老的习气,这会黛玉替她驳斥,一时又有些担心。顶怕这老嬷嬷回头再浑说什么,又叫姑娘的名声添一层灰。

    呈在眼窝里的泪几欲落下,黛玉忙腾出手给她擦去。然而除却心疼,却也添一层额外的忧虑,暗道紫鹃素来沉稳,怎么这会却被几句话激出脾气?

    莫非是她不知的当口,紫鹃竟叫这老嬷嬷挤兑?

    恍惚中一道惊雷击木,顷刻间便有火海漫生。黛玉定一定心,正欲开口,却听得前方传来人声。

    “小姑娘,怎么单你们几人在这边?”

    三人一起回头,却见前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姿容华贵,粗略一看,还以为殿上的金佛到了小路尽头。

    她身边站在两个女童,说是女儿,衣着又不太像。说是丫鬟,年龄又不很足。

    黛玉见她并未自报家门,便只好自按礼节见礼。那边的夫人却不见外,几步上前,却引着黛玉朝前走。

    “你是与自个家人一并来的?在外面逗留许久,没得叫人担心呢。”

    这位夫人浑似一副菩萨相,丹凤眼,悬胆鼻,绣衣玉带,更有好些珠翠插戴。

    荣国府的嬷嬷早忘了方才的争锋,她好赖在荣国府多年,眼睛也有一番老道。看此人衣饰神态,便觉是哪个贵戚宗亲——当下只盼着林姑娘得用,最好将这慈悲人巴结到手,往后于荣国府也是方便。

    紫鹃却不知怎的,见那夫人欲要把手搭在黛玉肩上,竟是一步上前,直横在二人中央。

    莫说那夫人,便是黛玉也暗中吃惊。她也怕夫人责怪,抬手将紫鹃护在身后,欲要开口,却见那夫人笑着点头。

    “倒是个实心眼的好女孩。”

    前方三人引路,后面三人便跟从,几句言语间,一行人便一齐离了这方院落。

    然而一出那月洞门,眼前陡然一片明澈。再回首,才见那偌大的邪云竟只压在那一方屋檐,旁处一丝也无。

    那只手在黛玉肩上轻轻一搭,戒指镯环叮叮当当,掌心却暖洋洋。黛玉抬起脸,只见那夫人笑道:“你我有缘,往后怕是还要相见。这只镯子便给你,等你再长大些,可配身新衣裳穿。”

    黛玉不觉摊开手,翡翠镯子快和她的手掌一样大,浓稠纯粹的墨绿色——单见成色,却是要从盘古开天地时开始数算。

    然在那沉沉的颜色里,黛玉看到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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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净稚嫩的半侧脸,囚在其间,上下有边。

    胸膛里不知什么便炸响,黛玉慌乱中抬头,却见那三人早也没了踪迹。

    “紫鹃,你可见那夫人什么时候走的?”

    黛玉朝前走几步,竹林瑟瑟,那金赤华贵的影子不在其中。紫鹃却也惊愕,只顾着摇头,唯有那老嬷嬷还嘟囔着,回头要跟老祖宗说,紫鹃是如何冲撞贵人的。

    紫鹃这会默默,她自个也想不出自己方才是怎么了。

    黛玉将镯子收好,再回望时,那不详的阴云似随着那夫人远走,院落又变成金灿灿的模样。

    “走吧,莫叫太子妃等急了。”她攥紧紫鹃的手,不再理会老嬷嬷的喋喋不休。

    身后竹林随风摆动,折不下腰身,移不得脚步,偏偏又朝黛玉的背影伸手。

    别动......别动......

    那声音先是窃窃的,后又似水轻柔。黛玉的眼皮沉重,她的手脚挪动一下,只听着耳边几声‘嗷呜’。

    “别动,霁童,嘘——你家姑娘正睡着。”

    程九的声音轻,兴许他自己都听不到。可不知怎么,这声音就绕过屏风,传到黛玉耳中,叫她先醒一层。

    这是晚上么?

    黛玉睁开眼,午后曦光刺目,不禁‘哎呦’,抬手遮住眼睛。

    外面的声音登时止住,须臾间,程九的衣角在屏风侧面露出,他两手前伸,自己没朝里看,只叫黛玉看到霁童。

    “唉唉嗷呜——”霁童坐在他的手掌上,黛玉起身,正瞧她那哀怨的小模样,不禁笑出声。

    随着这一声,方才的昏沉竟是散尽。黛玉理正衣衫,这才出来见程九。见他此时现身,又奇道:“你可是白日里的稀客。”

    听黛玉这般讲,程九面上却显出些尴尬。他轻咳一声,却作一副哀怨相。

    程九的瞳色深,叫半透的魂灵比对,更是一对漆黑。这会微低着头,眼睛向上瞅过来,分明比她还年长,却生生显出一副可怜兮兮。

    黛玉招架不住,只好接过霁童,顺着她的皮毛。不看程九,却低头问霁童。

    “可是要我哄哄你?”

    许靖川耳尖一热,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就迷了心。当下轻咳一声,又恢复素日里从容的模样。

    “林姑娘,你今日不是和易姑娘一起出去敬香?玩得可开心?”

    “一开始,我跟易姐姐说说笑笑的,却是高兴。”黛玉的手停在霁童身上,这小生灵扭过脸,在她的掌心嗅个不停。

    黛玉虚虚拢住她的鼻头,又看向程九,想起后来,难免露出些灰心。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我却是昏了头似的,眼中心里,尽是一番火气——差点就发出去。”

    黛玉三言两语,将今日一番口角交待尽。待听到又见那女尼,许靖川心中骤然一惊。

    他不自觉咬紧自己的脸颊肉,直到嘴里泛出一丝血腥气。

    原只想着叫林姑娘提醒易姑娘,可怎么眼见着,却是把林姑娘也牵扯进去?

    许靖川心中懊悔不迭,思及自己的今日前来的原因,正欲将自己所知讲来,却听见外门又有人声起。

    “林妹妹,你可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