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31.天愚钝
    许靖川书房的桌子一直没修,朱褐的漆面中间,始终在桌角有一处缺漏。

    是他用久了才有,还是搬进来之前便有。许靖川想不起来,画屏说一开始还算完整,只是桌角那处的漆面一开始就松散着,没用几天就碎了。

    也差人到内务府更换,只是宫中事务实在忙碌。今儿太子砸的杯子刮花地毡,明儿又有妃子的琴凳腿晃悠。许靖川自觉一个缺角没甚妨碍,便也一直用着。

    谁料想事到如今,这缺角却给他个好由头。

    “你那回可是瞧清楚?那个小福子真是在内务府当差的?”许靖川换了衣袍,身边跟着潘德周。这会只他们两个人走在宫道上,两侧高墙遮天蔽日,眼前的道途在白日里竟显出几分阴恻恻的冷清。

    “奴才瞧得真真切切,他进去后不久,又出来门外洒扫呢。”潘德周不疑惑他家殿下怎的这时候才把那事提上日程,在他心里,反而还有些愤愤不平——念着他家殿下心性好,为着太子那样的人,都肯舍下心血奔波。

    只是,这样才像程娘娘呢……

    想起些旧事,又看着前面的殿下日间长成。潘德周眼底一软,加紧几步,跟着许靖川进到内务府。

    他们是早就商量好,此事要做,却也不能让自己陷落。于是许靖川去‘挑’桌子,潘德周就作一副散漫样,磨磨蹭蹭去跟相熟的聊闲扯。

    那正写着单子的张太监见了他,笑道:“德周老哥,你这会怎么狠心离了九殿下啦?”

    “什么话?”潘德周笑一声,低头磨一磨自个的指甲:“我们殿下来挑桌子——还不是怪你们内务府?这样三催四请的来不得,恰好今儿没事,殿下便说自己来了。”

    “好哥哥,你这是怪上我们了?你不是不晓得,这会太子大婚,正忙着。其他的主子,也各有不痛快呢。”张太监停下笔,唏嘘道:“前天上五殿下那儿送东西,那小子说错了话——嚯!好悬没被打死。”

    “人怎么样了?”潘德周闻言,忙抬起脸细问,又见张太监叹一口气。

    “现在人还在呢,只是你说说,这些个主子一句不好就扔砚台,这被砸中了,哪是个轻省的伤口……”他嘶嘶说着,又苦笑:“好在娘娘体恤,又怜子心诚,命大夫来瞧,现在只等着那小子的后福。”

    潘德周也叹气,心中一层赛一层冷——五皇子是一惯的性情,他母妃赵贤妃也是一惯的事后找补。当年潜邸里差点做了正妃,而今改朝换代,别说皇后,她却连个贵妃的位置也没捞着,心里当然憋着恨呢。

    嘴上冷嗤,潘德周又听张太监道:“还是你家殿下性情好,你在他身边当差,也是享福。”

    这话说得潘德周大为不满,正是他家殿下性情好,才一个两个的都来怠慢磋磨。有心争辩两句,可他还记得今日正事,于是面上不显,只笑着敷衍。

    见这老熟人大嘴一张,又要漫说天地,潘德周的手紧抓住话尾巴,扯回到自己眼前头。

    “唉,老弟,你可见着小福子了?”

    “小福子?”那人一怔,眼睛直往潘德周脸上瞅:“你找他做什么?”

    潘德周被他打量得不舒服,便含糊笑道:“你也知道我们殿下那边人手少,眼见着又有到了年纪的要离宫。我预备挑几个带去扫院子,另外人给我推举,说有叫这么个名儿的在内务府,手脚伶俐——唉?是叫小福子,还是小喜子来着......”

    “你要是招小喜子,我是能给你带来相看两眼。你要是找小福子,就只能去阎王爷那边问问咯。”

    “什么?”潘德周心中一咯噔,方才漫不经心的手直将袖子里的一根线扯断,也不觉得疼。

    “老哥,你要是早点来,那小子也能跟着去享福。可惜了,他也不晓得心里憋了什么苦,早都一脖子吊死了。张公公心眼好,给报的急病死的,好歹叫他家里人拿点抚恤银子,不必担个亵渎皇家的罪责。”张太监一秃噜说完,又‘啧’一声,看向潘德周。

    “只咱们哥俩私底下说说。”潘德周连忙保证。

    见潘德周点头,张太监也信他俩这些年的交情,又长长呼出一口气,苦笑道:“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哪个心里没点苦楚?那孩子也是可怜的,早知道你们宫里要他......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头七都快过了。他进宫才七年,今年都十四了,怎么不能熬一熬呢?”

    他絮絮说着往昔音容,自己的脸上也是老态恒生。

    潘德周听着,心里又惊又叹,一是为着小福子,二来他自个细思,按照日子数算,那正是他们遇着那小福子的时候——便是说,他往礼盒里塞了东西,回来就吊死了?

    这可得快些回禀给殿下知道!

    潘德周不动声色,又和张太监闲聊几句,这才借着许靖川的名头匆匆离开。许靖川余光见到潘德周回到门口,便也终于确定要把哪个新桌子抬走。内务府的管事点头哈腰把人送出去,一离了这边,他便悄声问潘德周问出什么。

    潘德周知无不言,许靖川听到小福子的死讯也是一怔。两个人一时无声,沉沉走在返程。曾经所见的那张脸肿胀着,透过泪珠,才看清竟是这样年轻。

    许靖川不吭声,他心里沉甸甸的。虽说原本也预备先找到小福子问清楚,可若有得弥补,他倒不想声张什么。而今听得人竟已经不在......

    前方的殿下骤然停住,潘德周也立即止下脚步。他有些不解地探过头,对面空空荡荡,这一整条街上算上他俩的影子,也只四个人形。

    “潘公公。”

    他听见他们殿下叫一声,许靖川身子没动,头却依旧往后扭。阳光被他自己的鼻梁截断,眼珠尽是黑漆,面颊上星光点点,凝神瞧去,才知是细密的汗珠。

    “潘公公。”许靖川又唤一声,喉头滚动:“你说,前些日子的那些宫人,真的也是急病死的么?”

    潘德周莫名悚然,只觉得后背汗毛倒竖。

    一声尖锐的鸟鸣,太阳自云后翻涌出。刺目的光不曾抚照万物,反而作了爪牙,将周边的云层扯落,扰得世人不敢抬头。

    许靖川和潘德周彼此无话,都看着宫墙顶端的瑞兽。原本还可做伴的影子尖啸着缩短,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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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什么也不剩。

    眼前亮得生一层白雾,慢吞吞地蠕动,吞吃周遭的一切,直到自己也化作虚无。

    “是好事呢!”

    一个白净面相的小厮倚在门边,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踩着鞋面,恨不能踏到八百里外。周边的人,三三两两簇拥着,或是抱着腿坐在台阶,或是干脆仰在石头上。

    白面小厮生得好,这会见周围人不甚热络,却把嘴撅得老高。旁人就等着听些新消息,见他这样拿乔,自也是一番卖好。

    爷爷哥哥叫个一遍,白面小厮满意了,才摇头晃脑道:“你们可知道,现今京里头一遭大事是什么?”

    “那发水灾的事?”

    “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那是北疆打仗?”

    “你喝酒喝糊涂了?北疆打仗那会,你还没桌子高呢!”

    底下几个七嘴八舌说一通,白面小厮高高在上,又是满足,却故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挨个给他们一个脑瓜崩。

    “你们呐,你们,消息全不灵通。”他得意洋洋,抱着的臂膀都哆嗦:“水灾?打仗?那算什么大事,现今京里头一遭大事,不正是太子爷要大婚了么!”

    “对,对!”另一人恍然大悟,旋即又抓抓脑壳:“这不是老早就定下的事?怎么又‘好事’一次了?”

    “一群糊涂蛋!”白面小厮嘴上嫌弃,这会却是整个人都抖起来。他急不可耐得要卖弄一番,俯下身去,唾沫星子几乎要从鼻子里飞出来:“那太子的亲家,不就正炙手可热么!你们猜怎么着?那钦定太子妃,邀着咱们府上林姑娘出去呢!单林姑娘一个!”

    “有这等事?”另外几人也是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极大满足了白面小厮的虚荣。

    “那还有假?”他复又站直身子,倚在门上:“这可是我从琏二爷那里听来的。”

    “可林姑娘得好处,和咱们府上有什么相干?她,她那样——”

    “哎呀!说你蠢,你是一点都不辜负我。”白面小厮瞪大眼睛,旋即又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你想想,太子妃为啥单邀林姑娘一个?不就是看着咱们荣国府的面子么!且我听说,易家几个现在都高升,说不定林姑老爷也……啧啧啧。”

    这下子,另外几个是真切的恍然大悟。对着那白面小厮的真知灼见,可谓好一番吹捧。那白面小厮也十分受用,眼见着就要飘到天庭,地上容纳不得。

    “作死的东西!跑哪去了?!”

    突兀一声暴喝,几个人都浑身一抖。白面小厮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上,赤着脚,一面跳着穿,一面朝前跑。背后几个人一溜站,捂着嘴,挤着眼,对视一阵,都在嗤嗤笑。

    这好消息也如春风似的,转眼间,就在荣宁二府各处招摇。而那口耳相接中得了机运的林姑娘,这会却是无暇应付外面愈发殷勤的讨好。

    宁静的小院里,一圈姑娘肩膀挨着肩膀,满脸忧心忡忡。

    原因无他,却是她们齐心协力,从耗子一般养到珠圆玉润的霁童,从今天早上起便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