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23. 易与难
    易家的府邸在城西,离京中贵胄不远不近。其间有几棵高大槐树,从外面望,像是一片绿云盖在府中。

    又像是在贵胄中安卧一块草丛,谁又想到里面竟住了人呢?

    这府邸还是易老太爷当年拿军功身家忍痛换得,前面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宅院,后来家境败落,才由得易家接手。而谁知没过几年,子辈中国的翘楚,易家大爷竟在马上跌落,眼见是绝了仕途。

    那会子,周遭人都说这府里风水有恙,实在不宜久住。

    可闻听此言,易家人也只好苦笑着摆手——他家本非累事富贵,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方居所已经难得,哪里还有余力挑拣许多?

    只是又或许真应了那句揣摩,再往后,易家竟当真落寞。

    直到那封妃的旨意砸上头,这遭人嫌弃的风水竟一夜间得了眷顾,成了人人交口称赞的宝处。

    好墙好瓦好装潢,连凋落的桃花也成了好兆头。

    四月转头,风雨渐多,那院桃花凋落更盛。易榆走到廊下,仰头望着被枝丫撕扯破的天空。脚下粉白堆积,却似积年的雪堆没有融化的时候。

    泥泞攀上鞋袜,易榆打个寒噤——她隐约听到母亲唤她,回头时正见到母亲身边的嬷嬷站在当中。

    “大姑娘。”她蹲一蹲身,易榆便晓得。拎起裙角,带着自己的丫头朝母亲房里走。那嬷嬷的眼睛扎在她的裙摆上,欲言又止。可见着易榆没甚表情的面孔,老嬷嬷的喉咙滚动一刻,最终什么都没说。

    易榆将她这份神情收在眼中,垂在裙上的手渐渐拢紧了。她自个在唇齿间碾磨‘太子妃’这个称呼,思量处处,却唯独与太子本人没甚瓜葛。

    她猜到母亲叫她是为何事,临进门时,只叫丫鬟嬷嬷在外等候,自己进到房中。

    “太太。”

    她冲着昏黑处唤一声,其中一块暗色便随着声音振动。好像是烙在墙上的一块水渍,修炼出人的面孔。易榆没吭声,她径自走过去,一点也没磕碰。

    凑得近了,那漆黑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攀在易榆的腕子上,又要将她推出,又要将她拉近,下不定决心一样僵在当空,又是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

    “妈妈......”易榆喉头一梗,声音不觉也软和。

    李夫人半撑起身,她委顿在浓暗中,眼圈带着淡淡的灰色。自打女儿得了机缘,她便更留心妆容衣饰,唯恐叫未来的太子妃遭人耻笑了。

    可是她日日夜夜地哭,缩在房中,这番心事着实没有用处。

    原本今日的涕泪止住,这会见了女儿,其中的悲苦竟忍不住。

    他们这样的家世竟入了东宫正位,那些眼红的,总要酸一句天威难测。然而李夫人却是心中战栗——自她家老爷不幸残了腿,李夫人便也绝了得封诰命的愿望,专心守着一双儿女过活。昔年老太爷在时,为着这一事不曾分府,大小事皆是二房做主。

    如今女儿成了钦定的太子妃,老爷自觉扬眉吐气,这些时日便与以往很是不同。

    李夫人这些年深居简出,着实为这铺天盖地的拥簇惶恐。她私下找儿子商讨,可无忌却语焉不详,也只叫她宽心,外事自有他们顶着。

    可李夫人怎坐得住?日后是她的女儿住到东宫!如今易家家世尚浅薄,往后东宫再进些高门大户的妃妾,她的女儿又该如何自处?

    远的不说,单说袁家的丫头。这些日子常递帖子过来,不外是想赶在女儿进宫之前得些眼熟。

    想到这里,易夫人身子又软了。这些年府里都是二房操持,大小帖子,也不过是叫她沾沾手。谁要来,谁来不得,都是自己的弟媳妇看顾。

    袁家来的便多,都晓得嘉贵妃与皇后娘娘亲睦。李夫人即使不喜欢袁家的心思,也怕嘉贵妃往皇后那边吹歪风。

    她本就心重手软,如今日夜不曾安卧,更是瘦去一层。而眼见着喜事将近,老爷又催着她喝补药,免得叫人瞧见病容,落个不吉的名头。

    身子靠着女儿的臂膀,李夫人渐渐止了哭声。她那块帕子几乎能攥出水,这会只好拿衣角沾泪。

    眼前一层模糊,李夫人眯眯眼,把一叠名册放在易榆跟前。

    “这也是你二婶神送来的,我看过了,这叫你再过过目。”

    易榆收了名册,举在手中。李夫人起身,将窗户半开着。回过头去,见女儿只是看着,李夫人忍不住道:“我听你二婶神说,这几位姑娘年纪都小些,比旁人好相处......”

    易榆依旧没吭声,她晓得母亲的意图。这几位姑娘年纪小,弦外之音便是暂没机会入东宫。

    可大哥早已跟她明说,这会广邀宾朋,大半是为了东宫。大哥得了皇上重用,仕途顺遂,她这个妹妹却注定伴着东宫随波逐流。

    大哥心里急,怕太子待她不好,又怕皇上猜疑。是以这互有来往的人家里,依旧是陛下的亲信,不敢逾矩一处。

    太子约莫也是满意的,借着皇后的手赐下许多。其中一匹布今日正穿着,易榆紧盯着一个名字,这会却一个字也认不得,肩头一层冷。

    “榆儿......”

    李夫人惴惴唤一声,易榆回神,笑道:“没怎的,母亲,且按这上面送帖子便是了。”

    说罢,她将名册合拢。窗外浓云过,又有高树阻隔,方才窃来的一点光亮,这会也苟延残喘。

    只凭贵人的一口气吊着。

    铛——铛——

    一只青角象牙杯滞在半空,忘了自己原不是鸟兽。回过神来,落下,被太子借住又抛出。

    太子却也没看这一只杯子,前些日子的郁气一扫而空,更忘了与弟弟的别扭,高高兴兴把人召来,闲话逗乐。

    许靖川这会却不曾埋怨什么,真心诚意捧着太子,又从他话里掏出一二三个讯息。他虽不知林姑娘自家如何,可即便只一点可能,他也盼着林姑娘准备齐整。

    易家如何,易家结交之人如何,许靖川打听许久,在心中整理成册,只等着今晚就跟林姑娘‘串通串通’。

    可和衣坐在榻上,许靖川却没立刻安然仰倒。

    ——他竟是有点心里没谱。

    且不说这些事不过是他自家猜测,单说这般直指林姑娘身家,倒显得他私下揣摩过许久。素日与林姑娘相交,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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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做个光明磊落、风度翩翩、光风霁月的无双公子,这会把心里的小九九全盘托出,竟像个拿火都烧不掉的湿漉漉。

    长吁短叹一阵,许靖川歪倒身子,闭上眼睛。心里给自己暗暗鼓起,说不定林姑娘不介意呢。

    来往日久,魂灵离体竟也轻车熟路。耳边又换了风声,许靖川没睁眼,反而闭得更紧些。他唯恐把心里话忘却一样,没等黛玉开口,叽里咕先把易家的事将来。

    落到最后一句,许靖川微微眯开一只眼:“我是想着,你若知道,也能早早问问家里长辈的意思,没别的心眼儿。”

    月色一照,面皮本该白。可程九不知臆想得什么,这会红得显眼。尤其此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脸又要往这边看,又不很敢。

    黛玉噗嗤笑出声来。

    “难为你前面说要学唱折子戏,这会就练出好口舌。那会问我要赏钱,这会不必你要,我单听你这口若悬河的一长串,就该请你常来。”

    听林姑娘这样讲,许靖川立刻扭过脸。他近前几步,又不好意思似的停在黛玉跟前,高高兴兴道:“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揣摩你家世,存了什么险恶心思么。”

    “你我二人也见过许多次,你又不是个回不去的,要做什么,还需得等到今天?”黛玉瞧他一眼,却也晓得程九在家中处境不好,恐是怕与她断了往来。再思及程九方才小心翼翼的样子,黛玉背过身,竟是有些酸涩漫盖。

    只是回过脸,叫程九所见依旧是笑颜。

    “且本就是我该谢你,这般事不同往常。你愿意提前知会我,本就是怕我受害,我又怎的要生怨怪?”黛玉坦然一笑,又道:“且你知道这般秘事,想来也不是寻常门户里出来。这会你知道我的,我也知道你的,心里可舒坦些?”

    “舒坦。”许靖川点点头,又老老实实补充道:“只是往后,又不知你我二人怎么办。我有心想问得你家事,可我自个的实情又不好告知。我是不会起伤你的念头,又怕你觉得我心不诚。”

    “若是事事求个公平,咱们不如去扯个官司。”黛玉将丝缕猜测收敛,又知道程九方才所言的牵连。她父亲自是忠于君主,可若是易家来邀她,却又恐怕是叫父亲也牵扯进来。

    若是母亲尚在......

    这个念头不知怎的随波而来,黛玉按一下眉心,只将泪意掩盖。

    她定一定心,念着如今居住在外祖母这里,无论应与不应,在外都会有荣国府的名号显出来。

    黛玉此前也未经过这等事,一时也不知如何作解。偶时冒出个天真念头,竟盼着易家不要看到这边。

    “你别担心,我既然有法子打听出这些消息,以后有得什么,一定也跟你说来。”许靖川看出黛玉的些微不安,既气恼外人将尘沙扯落,又怕黛玉今后为难。

    说话间,他心里转出许多念头。往后他跟易家也有亲缘,稍多问问,打点打点也不奇怪。

    心中思绪多缠乱,许靖川漏了黛玉抬眼。

    眼前这个似也有不安,可不知怎的,听这一言,黛玉的心竟稍微安稳些。

    总有人是必定站在自个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