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倚在柱上，望着天边的一段金光。细细密密的一条从屋檐边角探出来，往后瞧却又只剩一片白云空茫。
那空茫也盖在晴雯脸上，她歪着身子，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抚着左手臂膀。
“咯咯咯——”
那笑声尖俏，却是一把钝剪刀。裁剪布料不利落，嘎吱嘎吱，梗得晴雯将手盖在喉咙上。
她眉眼一历，整整衣衫，把方才空茫抖落殆尽，这才进到院中。细细瞧一眼秋纹，果然见她手中端着一个匣子，便冷声道：“我们这边走不脱，早三刻派你上林姑娘那送东西，怎么这会还闲搂着？”
秋纹还侧着身子，先是眼睛斜过来，又将脸蛋扭过来，睨着晴雯，却作一副才看到她的模样，嘻嘻道：“你手脚利落，我是赶不上了。只是你们人都走空了，这边掉片砖瓦，砸了宝二爷，总得有人看着咯？”
“你这说什么晦气话？竟都咒到头顶上了？”晴雯心中生怒，大步上前，劈手将那匣子夺过。望着秋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气道：“单你一人记挂着？我们这些尽是个聋子、瞎子、瘸子？”
“你仔细着，这可是林姑娘的东西，借来给宝二爷使使。弄坏了，咱们可担待不了。”
“你既知道是林姑娘的东西，怎么不早早送回了？我是不定弄坏东西，你是真偷懒耍滑了！”
秋纹从来看不上晴雯心高口快，这会听得她话里隐约有做主的意思，登时不乐，嘴上仍道：“我还当我犯了天条了，脚扭啦，走不动。且不说现下也没怎的，即便有得什么，那边闹一闹，由着宝二爷哄哄，还能把我打出去了？”
“那你可想错了性儿。”晴雯冷笑，眼瞪着秋纹：“人家林姑娘得了钦定太子妃的邀贴，不日就要做贵人宾朋。你这边怠慢了，往后可还说不准呢。”
秋纹叫晴雯在这里堵一遭，面子上挂不住，心里却还不服输。她转过身子，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道你今儿转了性呢。”
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根根的，长针闪烁，尖头却带着锈。晴雯任由着扎进去，自个拔出来，勾得皮肉翻出。偏她面上不曾显露，依旧昂着头，瞧一眼天色，估量时辰不早，便不再与秋纹饶舌。
“咯咯咯——”
这笑声缝进影子似的，晴雯越走，却在耳边越贴合。直到将近林姑娘院子，高阳罩顶，影子缩进脚底，那尖扎扎的笑声便也偃旗息鼓。
晴雯停住脚步，扯一扯襟口，散去急步走来的燥热。立在墙根下头，仔细端详手中的匣子，却是心中一咯噔。
这匣子不过手掌大，边角圆润，没描金嵌宝的，只在正前刻一个仙翁。那仙翁不过一指长，眉眼衣饰无所不精。仙翁举着两手，匣子启开时，正叫里面的东西置在仙翁的囊袋中。
这会晴雯不错眼地看着，只见仙翁缺了只手。
怪不得秋纹说什么都不往这边送！
晴雯心里窝火，晓得宝玉对林姑娘的东西事事上心。即便损坏一个，便自个背着百八十个过去讨饶了。这一眼的缺损定是秋纹所为，她惧怕自己遭殃，便激得她来作了这冤大头！
肩膀耸动，胸膛起伏。晴雯恨不能立刻杀回去，扯着秋纹来说个清楚。可再思量，又竟有几分灰心在其中。不说她已经端着匣子走了一趟，死无对证。即便问个明白，难道自己就能把秋纹赶走？
正愣神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地方却传来嬉笑声。
“哎呦，哎呦——”
“你脸花了！脸花了——服不服？”
“不服！”
“好么！这是要做个将军了。你起开，咱们往哪儿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雪雁，你跟着姑娘念了几年书？这会就掉上书袋子了？”
“你管我怎的？你告诉你，想动姑娘，你得先越过我！”
“我管你怎么？嗯？小雪雁，我就管你了。我还告诉你，今儿的果子，姑娘请定了。”
“紫鹃姐姐，你怎的也跟着！”
“咯咯咯——”
那笑声跟喘不上气似的，却仍要张牙舞爪地向前冲。晴雯听得发呆，不自觉朝前走，正见一个小丫头往黛玉跟前一扑。
这院里似乎正调芳香汁子，几个木盆里不知融了什么，红的、橙的、紫的，各人脸上衣服上也尽是五彩斑斓的颜色。
那小丫头得逞，这会跳将起来，染着颜色的手掌如花般在院子里舞动，这院子正是一方花丛。
“我赢咯，我赢咯！”她跳跃一周，正看到晴雯站在院门口，不由得小小惊呼一声。
黛玉也在她身后探头，方才的一手色彩正抹在她脸颊处。见晴雯来了，她也没甚羞赧，只笑着叫晴雯暂且等候。紫鹃方才便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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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洗的温水，黛玉拿帕子抹了脸，脸上的颜色被洗去，晴雯看着，不知怎么竟觉得可惜了。
雪雁方才也收了嬉闹的劲儿，自去拿姑娘许诺的零花钱与人分了，又各自清洗着。黛玉直到晴雯走近，才看到她袖在手中的木匣，便笑道：“倒劳烦你特特跑一趟，且不要急着回，随着紫鹃去用些点心茶水，权当谢了这辛苦。”
“不敢要姑娘的好处。”晴雯抿抿嘴，将匣子往前递一递：“不敢瞒着姑娘，只是这匣子磕碰坏一处。姑娘若还使得，我便拿了给人填补填补。虽不好说是如从前一般，总也看得过眼了。”
黛玉刚见晴雯，便觉她面带郁色。正忧心是怎的，听晴雯一通说完，心下松快，笑道：“原是这般，这却没甚妨碍。若是诚心损毁，我不由得不要赔个新的。可你自来告我，看去竟连事主都不是了，又怎么怪得了你呢？”
晴雯并没跟黛玉说起秋纹，见她猜中，不禁怔愣。见晴雯又是发呆，黛玉掩唇笑道：“若是你做的，可不得与我先赔个不是么？我素日就听得你的好处，自是不会看错。”
正说着，紫鹃便拿来些零花并点心给晴雯。晴雯推辞不肯受，廊下另一个丫头笑呵呵出声：“姐姐且收着吧，你辛苦一次，在我们姑娘这里可做不得假的。”
她说着，嘴里的点心渣子飞出。小丫头自己遮了脸，不好意思地咯咯笑，旁边一个嬷嬷便将她扯过来，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抹脸。嘴里计较着，手上却一刻不松。
晴雯只好看着，收了赏钱，往日的伶牙俐齿，这会竟半点不曾张罗。
黛玉看她这般，误会她还记挂那一匣子，便正色道：“说一千一万的，却没有为个木头仙翁罚活人的道理。你若心里当真不好受，便将我这边的香汁子带走，也叫我院里人少跑几步。我做得多了，你帮着分分，也算给我院里腾腾空。”
晴雯晓得黛玉的好意，心里想着自己在院里的话，却是一阵燥热上头。又纳罕这时的林姑娘，竟与素日所听所见大不相同。
抬眼见黛玉笑盈盈，手里的钱子千斤重。晴雯心里嘀咕着，是了，往日可都是叫宝二爷说恼了。
只这一会的功夫，那些芳香汁子便装入瓶中。黛玉又怕沉重，只叫晴雯拿几瓶回去叫宝玉‘试用’。
晴雯自是应声，自己离了院门。
往前走，却又是笑声依在影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