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21. 花落处
    今年的春实在晚些,早一段时日骗杀芳华无数。至到此时,又责备繁簇落后。

    四月没甚出行的当口,赏花赏景也没甚意头。尤其水患事发,不得不收敛金绣,唯恐惹得君王动怒。幸而前不久有南安王府带头,各家门户敞开,一行行队列便朝着外面佛寺道观里走。

    最是赏景好时候。

    荣国府里出行的差事交由熙凤做主,熙凤心中有数,晓得顶上几位不管不顾,下面却有好些眼睛盯紧着。好在她这些年月很是经营出泼辣果决的名声,轻易也没几个敢不听用。

    礼佛所用的高香、檀香、香油、供果等自不必说。出行所倚的车轿鞍马也各配齐整。其余所念便是赏景用物——茶水点心、衣衫坐具,再加各色仆婢侍奉。仔细点数,倒也很费一番功夫。

    宝玉早早就盼望这出行的时候,提前央了熙凤为他备一匹高马,并不肯错过沿途好景色。熙凤自是没有不答应的,择了老练的牵马小厮,又选几个体格强健的在周遭围着。

    她自是晓得宝玉是老祖宗的心尖肉,又晓得宝玉少不了顽心上头。有几个壮汉围拢,一则看顾,二来万一有得不好,下面有人垫着,宝玉也少些罪受。

    吉时是先头定下,临到出门,熙凤仍将单子在心中默念一遍。自觉没甚错漏,便携了平儿等人,喜气洋洋朝外走。

    刚转过角,正见黛玉携着紫鹃、雪雁在前方慢行。熙凤高声叫一声‘妹妹’,等不及黛玉回头,便将人搂住。

    然窥见黛玉脸色,熙凤却心头一重。捏帕子沾沾黛玉鼻稍处,原高扬的声音竟是柔得像阵风。

    “妹妹,你这是要催了我的心么!咱们两个几日不见,怎的这会竟是眼圈都青了?”

    黛玉见是熙凤,略松一松心口。随手将衣襟拢紧,又笑道:“哪里就这样了?我这些日子懒怠,这会骤然起得早些,竟是困得不住。”

    “若是这般,我便单与你备一辆车。去时路上总归吵嚷,你一人在里头,有她二人照应着,也能盹着。”

    “好嫂子,实不必这般。我刚叫雪雁给我倒了茶水喝,这会也渐渐醒神回来了。”

    黛玉与熙凤随说随走,见熙凤仍蹙着眉头,又道:“且我早跟姊妹们说好,要在车上玩的。”

    熙凤见黛玉不肯用车,又随着日头渐升,她面色似回些血色。于是也不强求,又嘱咐几句,这便先去贾母那边侍奉。

    黛玉微松一口气,一直挂在衣襟处的手陡然跌落。这段时日,她着实不曾安慰。白日里听得宝玉说起赏景,眼前却是臆想中的洪水破天而出。

    兜头浇下来,心有余悸,穿着一身湿衣服步到深夜,到了天明,又是干巴巴一层。叫风一吹,便‘咔嚓咔嚓’得抖落好些碎末。

    那碎末被风裹挟着,钻过甬道,挤到大路。逢着荣国府出行的仪仗,便又融入其中,随着轿辇车轮,洒在沿途。

    黛玉与三春姊妹同坐,宝玉骑着马儿驱前走后,惹来随行的姑娘丫鬟好些笑声。

    “这会分明出门,却只得在车里闷着。竟不如安个笼头,还好在能吹吹外面的风。”探春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羡慕。稍掀起一点帘幕,总归出不去,反更觉没趣,摔手搁下。

    “我倒宁愿闷着。”惜春年岁更小,听得这话,却冷笑道:“说是敬香礼佛,实则赏花赏朵,有什么诚心呢?”

    “四妹妹。”迎春唤一声,呼一口气,又提起笑容:“咱们不过沿途闲看着,若是错过,不也辜负佛祖,实在是可惜了么。”

    “我自个在房里描一卷佛图,未尝没有此时心诚。”

    探春方才便听着,这会不觉回声,又怕外头人听得,传扬出去,叫熙凤以为她们心有不满似的。

    “凤嫂子操持辛苦,即便不喜行程,这会也该多念着她的好处。”

    迎春也是一般心思,只是她惯是拙于口舌。这会见惜春面上仍有愤愤之色,不觉将眼光投向黛玉,盼着她能在其间稍作缓和。

    偏黛玉心中亦有此嫌隙,虽非是冲着熙凤去,却也着实难以在这灾患时候,对着游赏的美事起什么兴头。

    其实迎春、探春二人又怎么不懂?没奈何各自亦有缘由,少不得哄着妹妹,谢着长辈。是以黛玉思量一刻,正欲开口,却又有宝玉在车外出声。

    “林妹妹,你那里果子茶水够不够?”

    他这会出声,车里几人便不好再叙说前情。外头紫鹃笑一声,回道:“几位姑娘的分例都足,宝二爷只叫自己享用便是。”

    她心中却有几分不快,暗道车中几个姑娘都在,宝玉却单问她们姑娘一个。即便另几个姑娘都是好性儿,时候久了,底下人也难免嘀咕。

    紫鹃有心快快将宝玉打发走,宝玉却不晓得,继续道:“我还惦记妹妹好口清气,沁甜不甜,沾酸不酸的最是爱用。我这边都留着,你端给你们姑娘吃去。”

    话到此,由不得黛玉不出声。她没掀帘幕,只扭脸道:“你来迟了,二姐姐疼我,早将额外一份许了。”

    宝玉原本怀着一腔喜气送果子来,眼见落空,也只好揪揪马鞍上的纹样。看一眼手里物什,又道:“那这一份也拿去,即便不吃,闻个香气也不嫌路上颠簸。若是又起了兴致——”

    “我竟做个饕餮了,一份不足,二份三分也享用?”黛玉说着,眼睛却又望向桌上几盘果子。姊妹们也晓得她近来睡得不好,脾胃又弱,这一口鲜甜,早都留到她跟前了。

    红黄的小果应着心事跳动,补了路途颠簸。

    黛玉定一定神,又道:“你只将果子分给旁人吃吧,这边尽够了。”

    窗外又是几声闲说,随着出城,人声渐渐消磨。鸟鸣近在车盖顶部,那车帘被升起的太阳烫掉色,摸来生热。

    待下了车,惜春站在几个姐姐身后。望着威严佛寺与迎来的僧众,声音更低,只她们几个人听得。

    “闭眼冬,睁眼秋,来这一趟又有什么用。”

    高香燃起,一寸寸化作灰色。跌落在地,化作众多虔诚中的一朵。黎阳滚到车后,寺庙渐也抛在后头。回程的路却比来时更热闹些。

    山是矮山,花却是百树。说不清是那一代栽种,各色各样都有几个氏族。其间有些早早结出青果,宝玉看来可惜,嘟囔着错过了赏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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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而踏春赏景,多是得个出门的意头。周围皆有男仆女婢看顾,贾母等便也乐得叫姑娘们悠游。

    惜春年纪稚幼,这会又懊悔方才与姐姐们高声。这会撅着小嘴跟在身后,牵牵这个衣袖,拉拉那个的手,倒叫迎春、探春与黛玉偷笑几声。

    不知不觉间,几人带着各自丫头,竟也到了花林深处。

    “你们瞧,这里怎么竟有个大石头!”

    探春一声,几人便也随之侧眸。花林间一片空地叫粉白埋没,正中央却立着一块石刻。

    迎春离得近些,掏出帕子将上面的残花瓣朵扫落。底下的石头窄长,粗略看去,却有个人形似的。

    只是约莫年岁久远,上面苔痕密布。几人俯身近前细看,才看得上面又有朱漆红字。

    三山山藏神仙府,九重重阳到自家。

    “嚯,好大的口气。”惜春笑一声,又起身四处观瞧,却没见什么庙宇府邸,依旧是层层叠叠的花林,各方嬉笑都似在远处。

    转瞬间,瓣朵如雪飘忽,清扫过的碑文又落一层白幕。黛玉凝神看去,想要再读上面刻文,却见一双麻布素文僧鞋露在石碑不远处。再往上看,却有个穿着灰扑僧袍,背着柴禾的女尼立在树后。

    黛玉不自禁后退半步,挨到探春背后。探春不解,回过头来,循着黛玉目光向那树后。

    满地粉白,哪里有什么尼姑?

    又一阵风过,地上的残花飞向天空,融入云后。化作一场苦雨,将宫墙淋作更深的血色。

    太子前番在母后那里遭了责备,待出来时,又有许靖川打听祁南。恼怒之下,不由得有点子迁怒。如今回过神,却又觉得懊恼,便将许靖川召来东宫。

    好吃好玩,稀奇摆件也不吝啬。只是太子也不甚知晓他九弟究竟喜欢什么只依稀晓得他近来总往藏书阁去,便也寻了些古籍孤本给他读。

    给的多了,太子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觉得二人兄弟,老九又是在他母后膝下长大,这般反显得生分了。

    是以东西给了,却像个赏赐。许靖川最厌烦这个,尤其太子半句不提祁南,更叫他觉得太子心不诚。

    只是看着太子别扭的模样,却有一撇山羊胡在许靖川眼前晃悠。

    姜先生找他说那许多,莫非也是看太子不顺眼了?

    耳边听着那些‘哪有隔夜仇’、‘素来真心相待’的空泛话,说得多了,又赏赐无数。层层堆叠,好像许靖川再计较,就是小家子气似的。

    君子以厚德载物,许靖川道自己读书不用功,等粗通文墨再改正狭隘心胸。这会太子在前面念念叨叨,他只觉这简直是杀人的拿刀叫死人自己超度,死人不自渡,竟显得气量狭小了。

    面上努努嘴,对赏赐的物件挺喜欢似的。许靖川端着笑脸出去,却见着潘德周正在门外与太子身边的内侍嘀咕。见到许靖川出来,潘德周便跟身边人低语几句,几步间到了许靖川身后。

    二人出了东宫,许靖川见四周无人,才低声问:“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宫里接二连三死了几个内侍,其中有个是小禄子他哥哥,正烦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