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20. 窥心府
    藏书阁中森影绰绰,行进间,余光总能看到人似的。许靖川现今不好去东宫,怕惹太子猜忌,更怕耽搁时辰也问不出什么。

    姜先生说,他日日都来藏书阁。

    许靖川抓起袍角,台阶在脚下无声。这边似刚清扫过,往二楼去的道口散着湿木的清香。

    姜先生正坐在窗口。

    他并未读书,侧着身子坐,像端在桌上的一只灰狐。稀疏的胡须微微颤动,不知是风吹,还是他唇齿蠕动。

    听见声音,姜禀昌回过头。额角的旧伤原被遮掩,这会却又显露出来了。

    “草民见过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

    一张方桌横在二人中间,许靖川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绕过桌案,背对着姜禀昌。遮掩似的,抬手去够柜子上的一卷书。

    姜禀昌笑了。

    “殿下当初提了祁南水患,而今应验,殿下之洞见,可谓远胜旁人许多。”

    “胡乱猜测,总于事无补,不值当称赞什么。”

    姜禀昌又笑一声,他摇摇头,却没再揪着此处细说。

    “敢问殿下,若明知可为而无为,该当如何?”

    许靖川顿住,那书近在咫尺,此刻却永远拿不下似的。枯瘦的书脊在眼中化作刀斧,轻易碰了,却要砸下来断谁的头。

    湿木的清香渐渐闻不到了,许靖川仍背对着姜禀昌,手指扣在头顶的柜沿,右肋鼓鼓得痛。

    姜禀昌却无知无觉一般,他走进几步,站在许靖川身后。

    “殿下,若明知无为而纵容其为,该当如何?”

    姜禀昌清瘦,影子却像携了一阵风。顺着许靖川指甲间隙的孔洞,一丝丝渗入五脏六腑。一口凉气顶在喉头,许靖川的脸颊鼓动两下,几欲呕吐。

    “照先生说,这是谁的错?”他转过身,身量不过姜禀昌的肩膀,却仗着一腔怒火蹿上楼阁:“照姜先生说,莫非是我的过错?”

    他话音渐冷,那口气却牵连着一份恐惧顶出。

    若是当初真的劝告太子......

    若是当初多问过......

    不过是想借此叫太子知道心中有些沟壑,可为什么,为什么水灾真的泛滥,为什么真的有那样多的人死了?

    若是当初多问过,是不是能提前想个别的法子?哪怕找大哥?是不是就能免了今天这般灾祸?

    姜禀昌来这里又想做什么?兴师问罪么?他不过是被强塞给皇后的,再说又有什么用处?也许今天来这里就是一大错。

    情到急处,许靖川心中先列满一层‘罪过’。他单打独斗惯了,先狐疑姜禀昌有心指责。心中拧着一口气,只等着姜先生再问,就叫他晓得自己也不是那样好欺负的。

    可姜禀昌却将笑容收敛,微微一叹。

    “殿下可知,诚郡王此时为何忽然得势了?”

    许靖川一怔,脊背上一条线从左绷直到右。姜禀昌的脸上渐渐显出些灰败,山羊胡颤抖,看去又比他切实的年岁老迈许多。

    眼前的嘴巴开开合合,渐渐的,许靖川只觉他的面孔融化,满眼只见到那撇山羊胡耸动。

    那混沌一直随着他,叫他竟不知何时到了林姑娘处。听见林姑娘唤他,许靖川才回头。望着这彼此不知情形的人,堆积的冷气反而得了倾泻处。

    “若原作好心,反酿大祸,我当如何?”

    水患不只是天灾,更是人祸。

    当初许靖川说起祁南,太子着实惦记上心。只是比起幼弟的揣测,他更想借此叫诚郡王吃吃苦头。

    如今年长领差事的皇子中,他二人势如水火。诚郡王又比太子年长,在朝中耕耘多年,太子早就想杀杀他的威风。

    祁南是诚郡王一党领事,他即便提醒,父皇也不会轻易叫他插手。虽说能得一个未雨绸缪的夸奖,可到底是真切治水的领头功。若不提醒,水患成真,那也是诚郡王的人吃苦头。

    明面上,他与姜禀昌商议出个章程。暗地里,却与其余臣属另出一策。当初协定好的奏折并未呈上皇帝的案头。

    太子想得很好,先不说弟弟嘴里的猜测做不做得数,即便不幸成真,治水不利的罪名也落不到东宫。可他又知姜禀昌决计不肯如此,是以对他也含糊其辞,却将这谋士也一道瞒了。

    姜禀昌虽多谋,可不入仕途,太子更算不得与他推心置腹的明主。他伴着太子久在东宫,待知晓实情,往祁南去的烂摊子已经行到半路。姜禀昌心知恐怕瞒不过诚郡王,一则尽心弥补,另一则恨不能拽着太子吊死在东宫。

    可还不等他亡羊补牢,祁南水患的消息便传到京中。姜禀昌那时就知道,太子急于求成,却遭诚郡王反将一军。

    “可若是诚郡王早有防范,又怎么眼睁睁看着水患发生?”许靖川当真不解,他想得极好——救得水,领得功,民不受苦,官吏好名声,这不是万万全的好事么!

    回应他的是老先生的冷笑,姜禀昌敛住衣袖,嘴唇颤抖。

    “祁南富庶,官吏自也吃得饱足。朝中连年水利资灾甚多,却到底多年没有水患发生——殿下以为,那些银钱便好端端存在府库中?如今太子冒险,诚郡王自然将计就计,把治水不利的名头指到东宫。”

    一字一句如钟,敲得许靖川嗡嗡,脑壳钝痛。直到坐到黛玉跟前,魂灵才得几分自主。

    那一问不是姜禀昌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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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许靖川自己的惶恐。

    是他先说了水患的事,叫太子早早筹谋,也叫诚郡王知得响动。两方绸缪,都要借此叫对方吃苦头。

    可那‘苦果’本不应发生,至少能得几分补救。

    若是他没说,是不是祁南官吏为着自己的乌纱帽,便会仔细防洪?是不是太子单为了踩诚郡王一头,也会在事后救灾救险,赈济灾民?

    许靖川不知道,他问了林姑娘,可这一回,林姑娘却也无声。

    一个圆面庞的姑娘笑盈盈,收拾好的包裹缩在衣箱底部。分明两边都盼着圆满,怎么到头来,两边都不得自由?

    看着程九的眼睛,伶牙俐齿的林姑娘头一回哑了声。

    却原来说与不说,做与不做,此时节都是一样的结果。

    这一夜比往常更冷,从来多嬉笑的屋舍也在其中沉落。可这一回两人对坐,看着彼此的眼睛,却比往常更挨近些,看得清其中神色。

    月色一刀裁开,白糖一样绵软,洒在周遭,条条框框里的金瓶银盏都柔和起来,哄着人安卧,忘却人间。

    黛玉和许靖川也在这格子间,被这一手糖霜迷了眼。两个影子沿着窗格,并不贴合。可挨得太近,便有了转身的空间。

    黛玉看程九,忽然觉得他竟比自己一惯看来还要稚嫩些。

    许靖川看林姑娘,记忆中的泪眼渐渐消散,水光之后,竟露出厚土般的沉色来。

    “我总要记得这笔债。”

    许靖川没细讲,黛玉却心领神会。正如她未言,许靖川却觉林姑娘心中沉甸甸。

    “我今后恐怕做不得一个万全的好人,但只要可为,我一定不要做今日所见这般人。”许靖川咬着牙齿,恨恨出声。黛玉摸一摸他铺在桌上的衣袖,魂灵身上的布料竟比铺锦的桌台还暖和些。

    “这世上尽没有万全的人,我自个也做不了万全的人。”黛玉摸摸自己的心口,不觉出声:“却不要作一截拐杖,出入由人手,雕饰得宜,内里却是死木。”

    他俩人,一个心思深重,一个七窍玲珑。到此时,却是头挨着头,低声说着将来事权作安抚。

    说着回到家中,说着得见生母,说着将来要自主,说着不要拘泥方寸中——

    渐渐的,黛玉忘了月落日升。只依稀记得程九催促一句什么,她便回榻上仰倒了。

    睡意朦胧时,黛玉听见程九笑了一声。

    “我明儿再来。”

    “嗯。”

    她应一声,眼皮生热。

    “姑娘醒了?”

    紫鹃将她扶起,雪雁已捧来今日出门的衣裳。黛玉撇头望一眼窗外,忽然记得,今日便是‘祈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