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9. 应如意
    皇长子诚郡王,近来看去浑似一番衣带飘飘,乘风欲去的模样。

    他换了常穿的苍蓝锦衣,一身素色,看去像为天下人服丧。

    皇帝却很喜欢似的,频频夸奖。连他嘴角生一个火疙瘩,都是为君父分忧的担当。

    他的母妃却不一样。

    许靖川站在皇后身侧,御花园中百花拥簇,风起却也瑟瑟发着寒凉。太子已领了差事,这一段时日更忙,他便要代替太子在皇后跟前‘尽孝’。

    原不用得他的,皇后从没将他当作个儿子,站在眼前,说不清好还是不好。可太子一句‘幸而母后身边常有九弟在’,许靖川就不得不来。

    只是在太子说话间,祁南二字又显在许靖川眼前。

    摇摇晃晃,横撇竖捺消解。作了繁花,乱了人眼。

    花又攀上衣衫,羞作罗裙,摇曳在宫闱间。

    宫中现今二位贵妃,一个是皇后扶持的嘉贵妃,另一位便是诚郡王的母亲慧贵妃。

    慧贵妃乃是太后的亲外甥女,与当今陛下也有表兄妹的情分。只这大族出身却成了桎梏,今上忌惮旧族,对嫡母强塞过来妃子自然不喜。

    却也没耽搁皇子公主接二连三地落地——

    许靖川眼观鼻,鼻观心,很瞧不上父皇的虚伪。人常言子不言父过,幸好父皇是皇帝,皇帝不会犯错,这才在满天神佛跟前赦了许靖川的大不敬。

    而此时诚郡王忽抬头,落在他母子二人眼中,便是皇上有心抬举。喜不自禁之余,自然也忆起前尘旧怨,要在皇后太子跟前出一口恶气。

    变戏法瞒不过打锣人,都是潜邸里出来的老人,皇后自然也知道慧贵妃的心思。尤其自己的心头爱子暂被压制,这会远远见着慧贵妃,皇后当即就握住许靖川的手臂,从前到后使力气——仿佛扶着她的养子是一根龙头拐,这会就在臆想中被她掷出去。

    许靖川只觉得皇后方才一捋,竟把他的里衣袖子扶到手肘上去。外面还是一身竹青锦袍坠明珠,里面却是哪哪都膈应。

    但由外看去,他们仍是母慈子孝的一段命定缘分。

    二位娘娘都不是当面呛声的性情,即便阴阳几句也要自恃身份。慧贵妃赞许靖川勤勉踏实,皇后就夸诚郡王为兄体恤。

    面子上的话,说一千万句也不必细听。许靖川微垂着头,眼中映着慧贵妃腰上垂下的一只玉如意——隐约见是什么瑞兽,被衣裙遮掩,时而断足,时而断头,连带向上的那根系带也看不分明,虚虚坠在半空中。

    皇后的手忽然一紧。

    许靖川回神,知觉二人也该各自辞别离去。慧贵妃脸上的笑却在此时真切几分,她伸出手,摸摸许靖川的脸颈。

    “老九用功,身边人合该更上心,否则难免清瘦些。”

    “慧娘娘夸奖,只是靖川不比大哥。素日懒怠,天气热燥起来,却少些胃口。”许靖川抬起脸,看去带几分恰到好处的孺慕。曦光在慧贵妃眼中并不清楚,更像她腰上的那只瑞兽。

    时而断足,时而断头。

    许靖川又低下头,慧贵妃却未觉如何,她的眼睛轻飘飘在四周逡巡。看花看云,看许靖川,独不看皇后,皇后只在她的余光中。

    搁在许靖川臂上的手拢紧,在衣服上留下抓痕一般的褶皱。许靖川心知皇后方才落了下风,又恼他竟如此恭顺,不为嫡母嫡兄出头。

    然正是知道他们心中想法,许靖川才更不肯单为了叫他们满意搭上自己的名声。

    慧贵妃飘摇而去,却把皇后的力气也一并带走。皇后失去赏花的心思,摆摆手,叫许靖川自去温书。

    许靖川早有心离了这当口,端见皇后身影,却又惦记起这其中有什么章程。祁南不是太子一党的人领事,按说即便水发,也寻不得太子的错处。可诚郡王却切实在其中得到益处,按照父皇的举止,又实在是要两个儿子对撞着。

    可是,太子怎么就忽然让父皇忌惮上?

    许靖川没那个福气得皇上宠爱,他自个也早掐了这个念头。自己心底里什么都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一句老滑头。

    自己当皇子时斗得乌眼鸡一样,这会还是儿子,已经有天王老子的苗头。

    心里撇撇嘴,许靖川也不打算真做个无辜稚童。皇后方才叫他‘温书’,那他也合该去藏书阁‘用功’。

    若是运气好,姜先生说不准正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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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口中呼出一息,不知怎的,在这样转暖的时节,却仍然能看在眼中。

    那一息先是聚合,继而又在中间掏空。最终边缘愈细,便作一只没有上缘的吊绳。许靖川心中忽然生出近乎恐惧的恼怒,他抬起手,不顾潘德周压抑的眼睛,将那根吊绳扯断,大步朝藏书阁走。

    嘣,恰似弦裂声。

    黛玉抬起脸,却见着窗上竟生了窗花似的。凑过去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蛛网般攀在窗纱上,网着纱上金绣。

    她曲着腿,最后一点光洒在肩头。似水,又不见凉薄。黛玉今日早早叫人熄灯,只怕有人寻来,又说起将到来的赏景行程。

    那是湘云前番来时说起的。

    祁南发了水灾,京中人家便思量要去供佛祈福,祝祷黎民安泰。南安王府办了道场,传到宫里,皇太后赞赏许久。

    有了这样的好处,其余人自然更肯出力。是以各个府中童男眷女,皆是素衣素食,预备出许多供奉。

    荣宁二府自也乐得随从,荣国府这边便有熙凤招呼。熙凤自觉得了看重,打点车马随从,又寻了极好的时候。

    回程时经一座矮山,所谓‘山寺桃花始盛开’,那边现今正是赏花的好去处。

    好去处......

    黛玉把这三个字搁在唇齿间碾磨,自己身子微收,坐在自个脚踝处。

    她仍仰着头,却听得霁童‘咕哝’一声。

    黛玉心中一动,回过头来,果然见程九坐在不远处。

    程九这会却也神游,歪着头,看着前方一段帘幕,手指摩挲着垫巾上的绣图。

    “程九?”黛玉唤一声,许靖川回神,面上仍是一派落寞。

    他们相识也久,这会实在不必端着笑脸寒暄。黛玉知晓程九少见如此,一时担忧,便从榻上下来,到程九那边对坐。

    那光追着她过来,这一会却把许靖川也拢在其中。只是这惨白之下,原就是魂灵的地方更添虚无。

    “林姑娘。”许靖川原没怎么,现见她过来,却竟觉眼圈一阵酸涩。

    “林姑娘,你说......若原作好心,反酿大祸,我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