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3. 藏书阁
    风好水好春光好,搭一抹金光在墙沿,眨眼功夫便披满宫墙。

    九皇子近来似不大一样,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殿下平素就时常是个笑模样。可这会子再见,却又觉与往日不同凡响。

    孙喜惯来与九皇子处的人交好,稀奇着问了,潘德周却也只是笑。

    “哪儿的话,咱们二位殿下日日伴一处,娘娘们又亲睦——我们殿下得了好,你们能不知道?”

    这话说得在理,孙喜却还有些惦记。他跟着十殿下日久,见惯了九殿下那张笑脸,却偶尔又觉得是一副空皮囊。

    这会却不一样。

    丰盈着,胀满了,仰着脸往外看时不见空茫,却好像那双眼睛真切能看到宫墙外的什么地方。

    “好哥哥,咱哥俩这些年也熟得很,眼见着九殿下高兴,实在也为着欢心呐。”

    “这又是哪里话?你也说咱哥俩好,这主子的心意一日千变——约莫是写了好文章,约莫是为着太子殿下赏的古本,我又哪里给得了准话。”潘德周眉不抬,眼不眨,和和气气笑着,直叫孙喜自己心里嘀咕,莫非真是他想岔了地方?

    还要再问,却听着单一人走来。许靖琮边走边弹着衣摆上的浮灰,孙喜见了,忙不迭上前去帮衬。

    “九哥还得待会出来。”许靖琮整一整衣襟,扭脸嘱咐潘德周:“这里头实在霉气冲天,等九哥回去,你记得叫他先喝茶洗换。”

    潘德周自是躬身称是,眼见着十殿下走远,便又转过身来。宫中的藏书阁厚重威严,只是十殿下当真不常来,实在不知这里面孤本维护的艰难。

    不过他既为着自家殿下好,潘德周便对他的挑剔很喜欢。他仰着脸,看着那一方门上苍劲的笔画,自己的手也不自禁动起来。

    其实自家殿下是不是忽然开怀,旁人看不真切,却瞒不过他们几个的眼。殿下虽是养在皇后膝下,可若说句大不敬的话,九殿下分明是在他跟画屏、画扇的眼睛底下长起来。

    他们三个皆受过程娘娘救命的恩惠,现如今程娘娘不在,他们便要将九殿下护个周全。

    念着旧事,眼眶不觉湿润。潘德周心里想,不管是哪方神佛忽然开眼,只要叫他们殿下开怀,都值当他铭感五内。

    这一方的心事如门上刻字般入木三分,投到屋里,却反似柔纱披在肩。许靖川背对着门廊站,蒙纸滤一层,曦光便有些发白,他自个竟也虚化一般。

    许靖川不在意侍奉殷切,叫这里侍奉的宫人退下,自己继续查看。

    他心里始终惦记林姑娘那边,素日闲说,知晓她爱好广泛,不拘典籍之间。许靖川不怕漏短,却怕自个浅薄,到时候没得话聊,交情浅淡。

    今儿原本打算在藏书阁中恶补一番,靖琮虽已应了贵妃娘娘早早回,却还是跟着他过来。

    其中缘由,许靖川不做盘问,只晓得是他母家那边的老夫人要进宫请安。

    许靖琮外家科举出身,在太上皇一朝尚默默。到了他们父皇登基,又有皇后提携,渐渐的,几位袁姓的大人就被提拔出来。

    只是这样还不很够,袁家现今势盛,根基却浅。宫中只一个女儿,虽与皇后交好,却仍是单枝一脉。眼见太子大婚在即,袁家也有女儿,自然也多盘算。

    太子妃位不得肖想,侧妃良娣的位置却还有得望。

    孤家寡人有孤家寡人的愁,拖家带口有拖家带口的怨。许靖川不愿叫弟弟尴尬,方才两人一并躲在藏书阁叙话,直到时辰等不迭,许靖琮才唉声叹气地走开。

    也是他走了以后,许靖川才将古本拿下来细看。

    他的心思又在那间遥远的屋舍转一圈,再看手中,行行字却已经变成嘴里的话,禁不住便要想她会出什么对谈。

    许靖川长在宫里,从来不敢露怯,那一夜漏了底,却不曾想二人是更亲近起来。只是想着想着,许靖川又有些心酸——林姑娘与他因此亲近,多是感同身受的缘故。若单是为着林姑娘自个,他倒宁可叫她双亲健在,恩慈在怀。

    至少,至少往后的日子,再不要那般在夜里垂泪......

    不知怎的,眼前又浮现出一张热闹的脸。那人话是做小伏低,可满屋满室,除却林姑娘自个身边的,少见不是满心向着他的。

    人心亦有扭转,总归对相处久的多偏袒。即便只每日里闲话打闹,二人都不放在心里,可日久天长,底下人也难免生出少爷受气的不满。

    更何况林姑娘是因着丧母才来,其父更不知晓是怎生样态,是否拂养女儿。可即便是嚼用自家,那金银不现人前,住得久了,只怕吸一口花香也算添占。许靖川见多了那般人,金杯银盏白白放着不算可怜,被旁人用了,却是糟蹋好物件。

    手里捧着书,许靖川催自己回神些。他虽早早嘱咐潘德周不必在外面枯站,可又心知他必定不会远了这边。正预备离开,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呛咳。许靖川心中一紧,循声望去,竟是姜禀昌从那里绕出来。

    门客不好明在台面,姜先生自也在东宫领个闲差。许靖川晓得他来去算得自在,可此时在藏书阁中见到他,仍是疑惑,又警惕他在此多久,是否听得他与靖琮的交谈。

    “殿下往后还是多警醒些——”姜禀昌笑嘻嘻,躬身一拜:“只是殿下心安,二位殿下进来时,草民便远远躲开。草民是方才在窗口见着十殿下离了这边,这才过来与殿下请安。”

    此言不知真假,可即便是假,许靖川也拿他没办法。抬眼看去,姜先生额上一道伤痕虽愈合,可动作间新肉粉白,还是能一眼看清过往伤害。

    “倒是我扰了先生的雅兴。”许靖川不愿多待,说话间脚已经抬起来。

    姜禀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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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大,提高点子声量,将许靖川拦下来:“殿下勿怪,原是我在这边等候殿下。”

    “先生怎的知道我今日要到藏书阁来?”

    许靖川不问为了何事,却先觉察如何到来。姜禀昌的眼底闪过一道赞叹,面上却更严肃。

    “殿下勿忧,只是近日来殿下常来这边,草民便日日都来,总也能寻得机会与殿下闲话一二。”

    此人说话叫人辩不出真伪,许靖川当下猜不透,便也不再猜。他并不再看姜禀昌,将手里的书端端正正放回原处,声音也变得浅慢。

    “若是有事,何不知会我兄长?”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呢?”

    “我实在愚笨,还请先生讲明。”

    ——不留话柄于人。

    姜禀昌在心中暗自赞叹,嘴上却仍旧道:“殿下若是愚笨,这会也不会自个苦读经典。”

    “先生谬赞,我不过胡乱翻阅。”

    “殿下只在此,便也是胜过那空坐拥书舍而不深读之人多也。”

    这好像话里有话似的,许靖川心中一动,有些期盼,又不敢真信如自己想得一般。他欲再试探,却见姜禀昌正经神色,躬身一拜。

    “殿下,您素来长在皇后娘娘身边,与太子也多亲睦。如今朝中局势幻化无常,太子执拗,却也能听得殿下一言。”他拜得更低,声音似从地缝里长出来:“还请殿下海涵过往,草民自也愿随来。往后若有不便,也盼着殿下多多劝告太子些。”

    他说完,又道:“草民出身乡野,于世事却也有些浅见。殿下若是看得起则个,也请多来指点。”

    太子麾下第一的谋士,此刻请他这小孩子多言。看来是天大的脸面,许靖川的心却转瞬间低落到谷底。

    ——实在也是,人家跟着太子,正儿八经的储君,身后又有数不清的拥趸,何必在他这尚不足临朝的小儿身上下注?

    且姜先生自己也有妻小,何必冒险,有得龙舟不坐,偏要逆风执桨?

    找寻千般开解,最深一个却钉子一样梗在心间。许靖川最厌烦那‘栽培’话,如今听得姜先生的请托,心里总归是别扭些。

    只幸好他习惯这般,不需多思索,当下客气回道:“先生说哪里话?我既是四哥的弟弟,自然也处处盼着他好。”

    他这句话一出口,姜先生却多瞧几眼。静默良久,姜禀昌笑道:“多谢殿下,既如此,草民便不扰殿下勤勉。”

    他施礼出去,许靖川却再静不下心。囫囵又记几篇经典,便领着潘德周回到自己住处,今日藏书阁中的事也只隐在心间。

    午歇短,晚睡长。轮到许靖川这边,却是夜晚短暂,白日长得不像样。原本的欢喜又遮阴雨,许靖川下午还要练骑射去,这会也只得憋着一口气,将头蒙在被子里昏昏睡去。

    有人在耳边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