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天竟奇怪,天被上一段油蓝,日头却浅淡。虚虚看去,那太阳却似描花的窗纸上被戳个孔洞,神灵的眼睛趁着这当口窥看。
到了黄昏,浓阳又现,天色却倒转过来——洗脱了色的米黄晕染不均,却把未还巢的鸟儿诓骗,以为现今还在白天。
黛玉抱着霁童坐在榻上,霁童伸一只小爪,一下一下勾着莲花壶的沿。
宝玉左扭右耸的,皮猴一样坐不安。黛玉做不得视若无睹,扭过脸来,叹道:“你这会又来拿我寻开心?今儿且与姊妹们散了,独你在这边歪缠。”
她不说还好,说起来,宝玉却也是一片委屈满上心间。他眉眼低下,嘴也下撇,便做个可怜兮兮的模样来。
“好妹妹,自你得了这宝儿,可就把身边人都冷落。我这几日脱不得自由身,咱们素日里也不能常在一处玩,你便与我冷淡,这猫儿狗儿的却尽得你偏袒。”
霁童生一身光亮皮毛,这会只将眼睛扭转过来。波光浮盈间,那翠色如珠如玉,如渊如潭。瞳孔深深,映着宝玉讨好的笑脸。
“她是个好福气,万事不操心,又得你疼爱。”宝玉惯好巧美之物,见霁童炯炯看来,声音却也放缓。更知道黛玉喜爱霁童,难免说些好听话,盼着叫她开怀。
霁童在这边住了许久,向来娇憨,黛玉院中的大小婆子丫头闲来无事,都爱寻她来玩。便是三春等人,现今也是人未入内,也先‘霁童’、‘猫儿’、‘小灵巧’地唤。
宝玉多与姊妹丫头们一处玩,自然也知道这霁童多得喜欢。偏这会小生灵不理他,鼻子喷出一气,脸也埋进黛玉臂弯。
她这一躲,却勾起宝玉的伤怀。他一惯觉自己与林妹妹有缘,合该最是亲切。这会落在姊妹们身后不说,现在竟是猫儿也嫌。
心里更是难过,宝玉哀声道:“我是个讨人嫌的,这会林妹妹不要我,竟是霁童也嫌弃起来。素来浑说什么天地造化,果真是人人哄我诓我。”
他这般,黛玉反倒不忍。私知自己心事赖不到宝玉,虽喉头坠坠,却也将面色更缓和些。
“你这又是说顽话气话,传到老太太耳里,岂不惹得她老人家多添伤怀?即便是你我几个今儿少言语,难道往日的种种便竟忘却?”黛玉声音一轻,宝玉自然随之过来。见他面色好些,黛玉又道:“你也知霁童还是一小崽儿,竟这般吃味,实在是出息起来。”
“莫说是一小崽,便是个花儿朵儿,你喜爱,我尽也喜爱。”宝玉言辞恳切,手也朝朝霁童伸来。
偏霁童背上像长了眼,身子一钻,宽大的腿脚挤着黛玉臂膀,扭身便窝在黛玉身后面。
“果真是妹妹这边养的,也是心气不一般——”宝玉扭脸便笑,见不着霁童的半根毛,又懊恼道:“只我不知道怎么也惹了她不满——前头也是,二姐姐都摸得,对我却竟不怎么理睬。”
他若说前面,黛玉本欲安慰一二。听得后言,却登时冷笑道:“小庙不容尊佛,我这儿的小物自也受不得高人指点。只得请二姐姐赠个花篮,披个帕巾,才好叫霁童睡安稳些。实在不知偶尔掰个糕饼,赏杯残茶,恭恭敬敬受了,原才好得道成仙。”
“林妹妹!”宝玉惊一声,径自探过身来:“你这竟是把我想坏——”
他这一声未落,黛玉身后的霁童却蹿将出来。这会却当真是个猫儿样,脊背弯弓,细长的尾巴也支炸开。
黛玉心里一慌,一怕霁童伤了宝玉,又怕宝玉受害,霁童遭人打杀。她要伸手将霁童抱起,这小生灵竟知晓她心意,立时收敛,温温顺顺又落进花篮中央。
袭人方才便已上前,虽见霁童安稳歇下,心中却仍不安。
“林姑娘莫怪,宝玉惯是个痴性子,又最好与姑娘一处。平素你二人样样好,偏这会似淡了,他吃饭睡觉都常念着些。”
既是个痴性子,何必言谈间将二姐姐扯落进来?黛玉心中不快,却也因着霁童方才一吓,却不好多言。
“原是这小崽凶顽,我教不利,这才叫她今日讨嫌。”她说完,见宝玉竟还想再探身过来,连忙道:“今儿日昏风懒,屋里也多忙乱。等后日我收拾出些物什,再邀你与姊妹们赏玩。”
她话里带了送客的意思,宝玉虽未将方才事放在心上,可二人闹出不愉快,不由得怏怏而去。眼见他走,黛玉又担心叫霁童生了凶性,旁人不喜,要将霁童赶出。
——她自个都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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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不需长辈开口,任是谁轻飘飘一句,她都难安稳将霁童留下来。
“你这小冤家......”黛玉捏捏霁童的耳朵,听见她小声咕噜,心中却更增伤怀:“若是真不好了,倒盼着你能去程九那儿。他必将你照顾稳妥,你陪着他,他也高兴些......”
后一句不知怎么溜出来,黛玉略微一顿,却也不觉自己失言。也许那一夜程九的一双眼仍刻在她自个眼前。
脸是笑的,眼是哭的,趁着一汪月,脸色竟是纸扎样的惨白,映着金杯银盏。端在富贵仙乡,说一句凄风冷雨,也似无病呻吟。
“谁给你受了委屈?”
那会这句话也是不自觉便说出来,黛玉一怔,又想起和程九道初见。那会他也是突然出现,二人不相识,他却问她
“你是受了什么委屈?”
月色洗炼,银波中,他们看清彼此的脸。此间回顾往昔,约莫在初始时,他们就站在同一边。
程九原是笑的,听清黛玉那一问却是神情改换。眼皮闪烁不停,连嘴巴也抿起来。他看上去浑似要哭,可乌云盖月,房中再亮起,他却到底露出一个笑来。
“没什么委屈。”他的声音似纱,缓缓盖在黑夜间:“我只是在家待得不快活,想回到母亲身边。回不去,这才伤心起来。”
那是程九头一回说起自己家事,黛玉竟替他心中一紧——怕他这会心绪翻涌,说出什么不当说的,二人今后再不复这般。
可许靖川想得很仔细,不如说这些话在他肚里盘旋许久,直到今天才鼓足勇气说出来。
今夜月色亮眼,竟叫黛玉的眼睛也痛起来。她在这边有外祖母疼爱,可终究想回到父亲身边。又知世事艰难,便也只好将翻涌的念想压在心间。而此刻程九说起,黛玉方知他二人竟是水中两面。
些微一触便散开,可静静望着,却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脸。
霁童在花篮里盘卧,一双翠眼望着外边。
地上的两个影子原在屋舍两端,这会却挨得稍近些。
吱喳一声尖鸣,那鸟儿终究知道受了天道的骗。黛玉抬起眼睛,看着暮色更晚,想着程九今夜又来,心里更生出些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