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4. 话两边
    初听得一声笑,许靖川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抬手遮盖住眼,发出一段梦里呢喃。那声音先是静一刻,旋即又忍着笑似的,更压低着垂下来。

    好像一缕发梢,蹭着脸颊,发着痒。

    “程九——”

    话音未落,许靖川便已翻身起来。头发蓬蓬,眼前蒙蒙,看没看清黛玉形影,嘴上便已经笑开。

    “林姑娘,你怎的在这儿?”

    “是我在这?是你在这?”黛玉故作为难,环顾一圈:“原竟是我占了你的缺儿,且容我收拾行囊,快快与你挪了这地界。”

    “好说,好说。我这魂灵无依无靠的,说不定还得追着你到那福地洞天。”

    “这会贫嘴,想是清醒过来。”黛玉瞧他一眼,横过手去,便将霁童搂抱过来。霁童并不看许靖川,尾巴摇摆,又将脸埋在黛玉的臂弯里面。

    这会见到程九,说一句青天白日见鬼也不为过。黛玉本预备带着霁童午歇,身子还未躺稳,就见霁童窜出花篮。再向旁处望,就见程九蜷缩着的身影在坐榻上显现。

    初始还不真切,似那块垫巾褪了色一般。渐渐波纹浮动,一层层洗去尘灰似的,再观瞧,程九便睡在那边。

    若这会是傍晚,黛玉兴许还不急忙将他唤起来。可程九是头回白日里出现,且不知是不是那魂灵又出什么异变。

    再有便是黛玉念着程九的心意,晓得他喜爱这边。若是不早早叫醒,等他自个醒来,说不得又要为着‘耽搁时辰’懊丧一番。

    心思定一定,黛玉抚着霁童的皮毛,关切道:“你今儿怎么这时候来,身子可还好些?”

    “身子是好,下午还要去练骑射。”许靖川并不隐瞒,他略整整衣袍,与黛玉相向坐下,听得这关心,却又是藏书阁中的不快涌上心间。

    然而私心比较,那点子委屈比不得这午间闲话几句。许靖川转眼便将姜先生抛之脑后,又兴冲冲将自己在藏书阁看到的典籍典故说过来。

    黛玉一时听着,一时又叹程九家学。单听程九言语间视若寻常,便知他也非一般的武将家出来。可深处怎的,黛玉却不愿推敲一二。

    他二人皆有些执拗在,万不肯叫这浊事染了清谈。

    原本心中盘算,若她留不得霁童,便将这小生灵托付给程九。可现今见了程九的面,却又是他那句‘不快活’闪烁,那话又止在舌尖。

    万一程九在家中处境艰难,她贸然请托,应与不应的,岂不都是叫程九为难?

    这一刻的凝滞几不可察,转息间,黛玉就将话头引开。然许靖川一直留心黛玉这边,见她刹那间睫羽低垂,遮住眸中盈盈,再抬头浮出个笑脸,怎么想都该有些前言。

    “怎么了?”许靖川直截了当地问,又怕是黛玉私事,便补充道:“若是遇着什么可说的难处,你就与我讲讲。我帮得上忙便帮,我若帮不上,你我二人商量商量,还能顶半个诸葛亮。”

    “一个诸葛亮。”黛玉未料想程九这样直言,当下也不忸怩。她将霁童举起,笑道:“霁童也算一个。”

    霁童似听懂了,摇头摆尾,嗷呜嗷呜着应答,又仰脸去舔黛玉的下巴。

    许靖川话里话外不一定帮得上,黛玉反而搁下心中担忧。她正是怕程九强自应下,回到阳间周转不灵,徒增烦恼。

    而今程九这般坦然,她便道:“我所担忧的,正是为着霁童。我在这边虽得长辈爱护,可霁童毕竟是一只小兽,怕她轻伤旁人。我虽不愿说那不吉利的,可若真留不得,我也盼着给霁童寻个安稳去处。”

    许靖川仍在对面坐,午间的金束经了层层纱帘晒选,只择最柔的透进来。他虽未立时应答,却是在黛玉开口时便仔细思索——若说带进宫里是异想天开,可若安置在宫外,却也有得可看。

    他身边的潘德周、画屏、画扇皆是他母亲还在宫中时的老人,其中画扇更有个名叫赵维礼的竹马在外。他母亲离宫的那一年本为画扇打点好,叫她早早离宫婚嫁。可画扇心中念着救命的恩情,又惦记尚在襁褓中的许靖川。竟是狠一狠心,将定情信物退还,只当她自个失约。

    偏赵维礼是个痴情人,得知画扇的为难,非但不怨,反更觉她情义真切。只道画扇将信物留着,他自个从军行伍之间,仍等着画扇出宫来。

    至今也近九年,因立过平匪的功劳,又得长官提携,现任城门候副。

    想到这一层,许靖川心中一动。细说来,提携赵维礼的不正是易家的大公子么?

    自明事理以后,许靖川常觉对身边人多有亏欠。有心弥补,便时常帮画扇打点。是以画扇虽未出宫,却也得以偶与赵维礼趁着值守更迭的时辰相见。

    她是个胆大心细的,有未婚夫在外,回来也将外事告知许靖川。时候久了,赵维礼也晓得画扇对九皇子上心,他自己也更留心挑选些消息出来。

    这会黛玉说起,许靖川头一个便想得赵家小院。

    “我虽不能将霁童带去我家中,可心中约莫有几个去处——”许靖川思索一刻,又道:“只是一水一饭还好,真切养着还要额外用心。我回去与他们商量商量,若是不可,咱们再准备别的。”

    “你肯说这一句,我这心里也安稳些。程九,多谢你......”

    “我也时时看着霁童,自然也盼着她好。”许靖川望着黛玉舒缓的眉眼,咬一下自己的颊肉,到底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你呢?”

    “我怎的?”黛玉一怔,一时竟不知程九缘何问起她来。

    “若是好好的,你怎么忽然想起额外安置霁童?”许靖川常把人心想坏,这会见黛玉的茫然不似作伪,又疑惑这会是不是自己多言。却在此时,黛玉噗嗤一笑,眼望着程九,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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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暖意凝在指尖。

    “我不曾有事。”她说:“只是知道往后有去处,心里总归安稳些。”

    午时更安静下来,风懒云倦。堆积在天上散下青灰的阴影,在这房中却仍是暖色一片。

    黛玉便坐在其间,怀中月夜都浇不灭的冷银这会竟披上暖暖的白。她摸摸霁童的耳朵,声音不自觉低下来:“我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在——若没遇着霁童,任怎么也只得说天意使然。可既遇着了,又日日与我在一处,便再舍不得她吃风受寒。”

    “嬷嬷与我说,霁童这样小,想来还没在母亲那边走开。说不准,就是她母亲见着当时风雨紧凑,又携不得她,便将她撇在人门外,盼着人可怜。”她声音愈发沉下去,不知是与程九说,还是在这当口将自己不得与旁人说的话讲来。

    “可若是跟着母亲,逃风逃雨的,倒都很甘愿。我与她总不通言,又没别的伴儿,想来霁童也总归寂寞些。”

    那浓云总算挪动脚步,露出一点光亮来。滴滴点点,洒在颊边。要掉不掉的,渐渐又滚回黛玉的眼睛里面。

    却像是不曾哭过,她实在不曾哭过,甚至因着这忽然的暖,眉眼又弯。

    “说不准,也是不寂寞的。”许靖川忽然开口,黛玉一怔,旋即向他看来。

    “说不准,也不是那么寂寞。”许靖川又说一遍,却将眼睛撇开:“既然带不走,还是留下来好些。得了看顾,霁童得活,她母亲也能跑得快些、远些。这样一想,却宁可分开。”

    霁童仍卧在黛玉臂弯,听到这里,便掀开眼皮看过来。黛玉将她的小脑袋抬一抬,霁童嘤咛一声,翻滚出粉嫩的肚皮来。一爪扒着黛玉的衣领,一脚又蹬着许靖川的魂灵。两个不得兼顾,竟是呜呜咽咽发起脾气。

    黛玉与许靖川同声笑,那一时的迟滞再不显现。

    只是方才一问一答,黛玉更知晓程九思绪千转。推己及人,推人及己。程九怕她在这里不好,她却也不愿因着自己的缘故叫程九心烦。

    正想着,怀中的霁童却不安稳。方才乖巧趴卧的小兽跃下地,四只大脚拍得毯子啪啪作响,不多时又支着耳朵向外。

    黛玉和许靖川见此,不觉也息了声音,循着霁童向外间探。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这一次的铃声却较往常更急切,一声叠一声,竟是向着四面八方涂抹开。

    许靖川从前听这铃音只觉头痛,这一回却如沐在清泉间。他不自觉站起身朝外,面色中朦胧一片。

    “程九!”黛玉惊呼一声,顾不得什么,直起身去捉他的手腕。

    冷的,却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面。

    许靖川如梦初醒,回过头来。可还不等他说什么,方才还明晰的魂灵却在眨眼间消散。

    如灯烛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