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1. 谑虎猫
    宫中从不乏忙碌,尤其在这喜事将近的好时候。宫里的大小主子皆是笑脸,底下人人前跟着主子笑,人后跟着主子哭。

    剪不断的泪珠子顶替夜漏,一颗颗砸出晨鸟鸣,又听得扑棱棱群惊飞掠,一口气逃到宫外头。

    今日早间竟起雾,朦朦胧胧,活人也模糊得像红的蓝的鬼影。宫人内侍排成一列走,御花园前少一些,藏书阁前少一些,跑马场前少一些——都是悄没声的,好像是被雾给吞吃了。

    皇子们也是起个大早,怕落个懒怠的名头,撕着眼皮读书。

    从内看,宫外的内侍的影子列列扫过。从外看,又见一排脑袋又磕又点,说不清哪一眼更可怖。

    许靖琮瞌睡狠了,他脑袋作了棒槌万事不知,可怜许靖川的脊背作木鱼,皮肉造就,发不出吉庆声音。

    也不知这样敲一上午,击出来的功德算谁的。

    许靖川被砸得龇牙咧嘴,当机立断两腿绷直,身子后靠,想把许靖琮顶住。

    偏这小子不识好歹,有了倚靠,反而急着出声:“怎么?怎么......”

    他自以为醒着,实则翻着白眼,眼皮发粘。尚书房的先生原本装作没看见,这会许靖琮声音大些,叫前面几个皇子世孙也看过来。

    五皇子嗤笑一声,却朝许靖川脸上刮一眼。

    行四的太子即将大婚,自然不会再和他们一路。余下的皇子中属他年纪最长,母族兴旺,自然就摆起哥哥的谱。

    又遥说当年潜邸时,他母妃棋差一步,没得正妃之位。而至今朝,东宫在他眼中便也是‘差一点’到手。

    若当年是他母妃得意,他便是中宫嫡出,现在的太子还不知道在哪呢!

    年龄相差无几,地位却天差地别。尤其太子早已领办差事,得了皇上好些夸奖。五皇子自个也正议亲事,却还得被拘在一群娃娃中间读书。

    五皇子怨不上父皇,自然就要把矛头转向太子。而太子不在,那锋芒可不就落在太子‘党羽’身上?

    许靖川在其中尤其可恶——许靖琮好歹有母族可靠,许靖川一个废妃之子,不过是托名养在皇后膝下,这会竟然也敢在他面前装腔弄调?

    这一眼怒视,许靖川自然接收到。他在心里冷笑,暗道五哥的脑瓜就跟个核桃仁一样,泡浮囊了还显得大些。自己蔫蔫巴巴不敢跟太子对撞,又没本事叫父皇欣赏。一逮着机会就冲着年龄几乎小一半的弟弟甩脸子,自己还觉得挺有面子。

    许靖川顶瞧不起这样,见着几丛不大认可的目光暗地里投向五皇子,许靖川眼珠一滚,更低下眉眼,做出个退避的模样。一时间,又有几个宗亲子弟皱眉,思忖五皇子实在小家子气些,打算回去后跟家里长辈念叨念叨。

    许靖川出身如此,便多只好以小博大。些微示弱虽在宗亲面前给五哥上上眼药,许靖川心里却翻涌如涛。

    若是有得施为,他何尝不想光明正大给五皇子一个教训,哪里用得着装样!

    一样是皇子,父皇一记冷眼,就叫他低旁人一头。可过往种种,仔细数来哪一样是他的过失?

    没跟林姑娘说他的本名却也很好,他的本名本来就不怎么好!前面的兄弟佑、昭、哲、瑞,到他一个川字,空空如也,多写一笔都懒怠。

    程九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是他自己的东西,交给林姑娘,也比这个皇子名儿好!

    许靖川背过脸去,眼眶却烫。手中的墨字一个个跳转,排列错行,渐渐就作了心里的一笔账。

    可看得久了,那墨汁又褪色。眼前恍惚幻化一片图景,却是林姑娘抱着霁童,临着字帖。又或者与几个看不见面孔的姑娘嬉笑。

    其实林姑娘白日里怎样,程九怎么知道?他支着下巴,因为自己和她待在一起觉得样样好,便诚实盼着她那边处处都好。

    外头有虫叫,窃窃密密,却像是时常响在他身后的聒噪。许靖川一时错耳,又听着有人议论他母亲的事。不由得扭过脸去,却见着人人都闭着嘴巴,垂着头颈,压根没人往他这里瞧。

    他从没这样期盼过晚上,甚至竟盼着不要到黎明才好。

    “九殿下?”

    尚书房的几位先生对九皇子的印象却很好,多因为他不骄矜,不焦躁。十殿下生性跳脱,却也只有他管得了。再有就是读书用功,不必他们多增烦恼。

    是以这会见许靖川难得走神,那先生也不恼。站在许靖川身后,微微俯身。许靖川便收回目光,继续摇头晃脑。

    只是方才的事却晃不掉。

    到了散学的时候,许靖川的情绪仍不很好。许靖琮和许靖川一并长大,知道他的为难,也知道单自己几句绝劝不好。

    心里也记老五一仇,许靖川哼道:“他是老虎不在家,猴子当霸王。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依我看,父皇不理他,可不就是看不上他,说不准等咱们都走离尚书房,他还得跟着儿子孙子一块之乎者也呢。”

    这当然是个好盼望,许靖川笑一笑。可许靖琮见了,心里反而酸涩起来,又把父皇和四哥一起埋怨上。

    说来也是父皇多事,是太子,就好好在文华殿读书。偏是父皇怕兄弟几个生分,三五不时就叫太子来尚书房‘体察民情’。

    说体察民情都还体面些,他们太子四哥从头到脚都和谦逊二字一个笔画沾不上。叫许靖琮自己来说,四哥分明是来观猴,略看看就走,由不得他们不气恼。

    可无论是他九哥,还是许靖琮自己都还在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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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系。因此个中不满也只好吞进肚里,至多跟彼此说道说道。

    贵妃娘娘近来管儿子管得紧,许靖琮跟许靖川别过,自个往翊坤宫的方向去。许靖川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竟觉得周边催开的百花香草陡然空旷。

    “殿下?”潘德周在后面看着,心疼得不得了。没娘的孩子过得总是苦些,更何况他家殿下顶上还压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太上皇。

    皇上本就因为程娘娘的事不高兴,为着太上皇插手,就更不待见他们殿下。

    可这话他又不能明讲,因此只好露出个笑脸:“殿下,咱们也回吧。今儿出来时,画扇说给制了牛乳冰翠糕,奴才馋得口水都出来了。”

    听他这一句,许靖川脸上又露出点真切的笑。他摇摇头,脑海里的沉郁翻涌,不留神就从舌尖滚落。

    “原本也是我不好,既不得重视,又......”许靖川抿抿嘴,低声道:“不然,你们又聪明,又麻利,原本不必在我这里耗。”

    “殿下快不要这样讲。”潘德周的声音陡然轻柔,却叫着周边虫鸣都减少:“奴才并画扇、画屏都受过娘娘的恩惠。现今娘娘离了这苦地,咱们几个还等着殿下快快长大开府,一飞冲天呢。”

    索性周遭无人,潘德周又笑:“殿下见奴才几个聪明麻利,那是殿下好性。换作别人,说不定奴才几个就成了奸诈狡猾,可就没得现在的好日子了。”

    许靖川还是闷闷不言语,潘德周四下望一望。加紧几个步子,竟搂住许靖川的臂膀。他身上带着太监惯用的熏香,又怕他家殿下呛得慌。略搭一下要放开,反倒是许靖川也将手伸过来。

    再松开,许靖川又恢复之前模样。他和潘德周一并朝藏书阁的方向走,心底里记挂着林姑娘的霁童,想着去查查典籍,看看里面是个什么生灵。

    可步伐之间,许靖川又思量这世间既有魂灵,有个妖仙也不是怪事。说不得林姑娘那块确是个风水宝地,引得他这阳间孤魂,又使得异界灵兽归奔。

    藏书阁典籍无数,连月接年也看不尽。许靖川略待半刻,心里记住几个,便也携着潘德周归去。

    他今日本就早起,用罢午膳,不多时便睡去。

    壳零零零——

    茶水倾倒至杯底,听来却不显得空寂。许靖川心里疑惑,想着画扇她们应当不会在此时入内,便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只莲花壶,却不是他桌上那一只。壶上的一只手纤细,指甲泛着瓷的光晕。

    瞌睡未醒,惊喜便上心。许靖川扬出笑脸,急急朝对面望去,却见林姑娘拧着眉心。

    “程九。”她略低声,说不清是怕惊扰外间人,还是怕惊着眼前人。

    “谁给你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