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睁开眼睛,先入耳的却不是‘程九’,而是一声‘嗷呜’。
后又听林姑娘唤一声‘程九’,却也不是冲着她说,而是向那出声的小兽。
“乖,乖,程九是咱们的熟人呢——”
这声音憋不住的宠溺喜爱,许靖川滚身下地,转头就和林姑娘怀里的那位看个对眼。
生个猫相,身如鼠长。若说是个鸟样,偏生又面阔耳方。疑心是什么混种,周身又一层白毛不见杂色,在这月夜里也泛着泠泠水光。
许靖川没见过这等生灵,一时凑近,更细瞧这小兽双眸发翠,竟是个豺狼虎豹的形状。
偏林姑娘爱得紧,许靖川更向下瞧,只见床尾处还搁着一只编花竹篮,样子精巧。里面厚厚垫着,生怕这小生灵睡不安详。
见程九目光下望,黛玉三言两语将霁童的来历道来,想着她的可爱,不禁又笑道:“我还是头回养,她有个什么不同,我心里都麻麻地发慌。”
“她这样小,可不是当着心口跳?只看这粘糊劲,你可是把她当个宝贝养。”许靖川看出林姑娘极爱霁童,自然也顺着话讲。尤其这小生灵竟似看得到他,伸头追着嗅闻,一时也觉霁童不同凡响。
“可不止呢。”黛玉将霁童搂起来,由着她朝程九那边望。攒了一肚子的趣事这会得了出处,叮叮当当,不多时就要把石头滴穿一样:“我今儿哄她睡下,自个就在旁边看。她原侧卧着似个小驹子,忽的又四腿飞扬,喘个不住,嘴里还‘啵——啵——’着闹出些声响——”
她努了嘴,颊上又满笑。许靖川见林姑娘这样高兴,自己也不觉咧起嘴巴。黛玉见着他笑,自己又一时羞赧。可霁童在她怀里动一动,又把那点羞赧挤散了。
“我当时可吓一跳,急着去找嬷嬷来瞧。嬷嬷还笑话我,说是霁童梦里吃奶呢——原来还是个小崽儿。”黛玉说到这里,声音不觉小些,挠挠霁童的耳朵,霁童也不躲,昂头舔舔黛玉的指尖。
“原来还是小崽儿?我瞧着,分明皮毛指爪都已长全。”许靖川指下也有些发痒,只是惦记自己是个魂灵,到底没伸出手来。他又俯下身,细瞧霁童的腿脚,抬头跟黛玉笑道:“这会小,但看她腿粗脚大,来日那个花篮恐怕容不下她。”
“真要那样大?”黛玉眉头稍扬,又低头捏捏霁童的爪垫。
“恐怕真要那样大,往后进门可得躲着她。再不行,以后单给她砌个院,我看门就要城门那样大。”
“贫嘴。”黛玉笑起来,看着霁童那瘦小的样子,却不很信。
许靖川见此,更起顽心。只将两手中间三指覆盖掌心,拇指小指朝外,顶在头上。
“说不准,她往后就长这样。”
“讨嫌,讨嫌!”黛玉笑个不迭,又捂住霁童耳朵:“我们霁童哪里要长出犄角来?”
“这可说不好,万一她做个鹿,就叫她驮着你成仙。”
黛玉张口欲语,又听得外间有些翻身声。两人一兽齐齐闭嘴,扭脸朝外。直到外面传来些微鼾声,吊在心中的一口气又作了笑言。
“我是肉身在这,你是个魂,怎的还怕人听见?”
许靖川还望着外间,听得这一问,却想也不想就答:“你都不说话,我一个人说,又有什么趣儿啊?”
“我虽不说,可我尽听着,我也不说,你也不说,那可就真没趣了。”
许靖川这会扭脸来,却是定定望着黛玉的眼。
黛玉心中一个错乱,不知何解,却见他重重一点头:“好,往后即便你不说,我想说什么也尽说,就怕你嫌烦。”
“我怎么嫌烦?人家连日你连夜,我可多说过一个字么?”耳边似做个小鼓,咚咚得敲,只黛玉一人听见。偏程九的一双眼睛还是定定地望,见黛玉歪头,才别过脸。可借着月色,仍看得出他唇角弯弯。
“那我赶明唱段折子戏,你听完了,还得给我赏钱。”
鼓声又起,唇上的字尽在鼓面。被震得跌落进肚里,到底只留两个字念出来。
“讨嫌。”
月色缠缠,风绕林间。进四月的夜里少了寒凉,前面的风又把残叶吹散。
枝头尽是新绿,被月光照得发着水汪汪的蓝,不仔细瞧,倒像一只只猫儿眼。
霁童看着小,爪子腿骨却实在大。这会由林姑娘搂着,上面细瘦,下面露出来的腿脚却跟是别家借来。
不知怎的,许靖川心头浮现出一个幻想:一个白面馒头窄而长,放在四个方凳正中央。忽然馒头长毛,凳子长出脚爪,转眼就落到林姑娘怀里面。
他这边想,眼前却又看着林姑娘的眉头忽然垂下。许靖川心里一紧,忙问:“怎么?”
“瞧你吓得。”黛玉见他这样紧张,不觉肩膀松下。她将霁童举起,跟许靖川道:“我那会看着是雨后天晴,便盼着她往后日日都有晴朗。只是后来自个坐下想,又觉得霁童听来似乩童,怕寓意不很好。没奈何她认了名儿,再拿别的唤她,竟就不理了。”
“你心里既揣着好盼望,那神灵定然也知道。若是没个好期许,名叫福禄安康也一样。”许靖川没料想林姑娘竟为此忧心,然细思之下,又觉她应当就是这般人。旁人若进了心,恐怕也是些微处处都搁在心尖上。
又想着自己连个姓名都半真半假,许靖川咬咬牙,只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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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腔心酸咽下,继续道:“这世间似‘乩’的字眼何其多,人多用霁风朗月,若是避讳,莫非是把风月都祭天了么。”
黛玉也知自个想左,微微抚一下霁童皮毛,心里的一点钻拧却随着程九的话消解。她实在不只当养个玩意儿似的看霁童,这会程九正正经经听她细说,更叫指尖一烫热。
然黛玉此刻没细想,只当是触到霁童的底绒,才得热烫。
有这霁童却也很好,他们说得久了,前些日子那些似有若无的凝滞转瞬消除。许靖川细细听着黛玉讲述趣事,原压在心头的沉郁也随着这个‘霁’字雨散云歇。
霁童仍窝在黛玉怀中,那只细软的尾巴晃荡,皮毛荡漾,却似珠帘随风荡。其间珠子清明,同一般大小,隐约的,许靖川就在其中看到太子散碎的脸,噙着假笑。
姜先生正在对面。
初见得他在院子中央,太子本要扭转脚步,带着许靖川躲开。没奈何姜先生眼尖,自己过来。
太子没了办法,只好转头训斥院中内侍,责怪他们不请姜先生进到房里,怎么就容着先生这般带伤苦站。
内侍心里也冤,都知道太子与姜先生这会有点不愉快,他们哪敢把人领进书房重地?不搬椅子更是睁眼看不见,好大一个在廊下好地段,偏太子当没出现。
至于带伤?这伤从何来?
只是人家是主子,自个是奴才。挨了训斥的磕头认罪,姜先生却在这会出言。
“殿下何必如此,不外是草民惹得殿下不快。”
姜禀昌本就是一副狐狸相,这会低眉垂眼,看去就有几分做小伏低的意思。太子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一圈,当下也笑道:“先生快不要这般,是我荒疏,竟累得先生受害,实我罪过。”
“殿下为君,君有何错?本也是草民鲁莽,殿下不曾有伤人之意,草民又怎会怀怨?”姜禀昌抬起来,却是眉眼舒展:“细说来,还是太子与草民亲睦,这才随兴些。”
这话却是把太子与皇后一直以来的担忧说开,许靖川只觉太子的身子立时松快。
他心里暗暗惊奇,没想到这挨打也讲求退位让贤。可转念思忖,又觉得这姜先生的话有点奇怪。
然而前面两个又在顷刻间主慈臣欢,许靖川好像吞一口陈茶,霉腥味从嗓子眼里反上来。他也知晓太子与姜先生必定还要倾诉衷肠,这会更不愿久待。
识趣扯了跑马的幌子,太子也不意他离开。挥挥手叫许靖川走人,早就忘了为什么把这个弟弟带到东宫来。
许靖川心里早没什么期盼,躬身施礼告退。
然而一俯一起之间,姜先生却朝着他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