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私底下说,九殿下近来读书用功。回回读书至夜,和衣入梦。
这般事被卖好似的报给皇后,皇后自那日想得许靖川见长,存下栽培的心思,这会也乐见其成。
许靖川得了笔墨纸砚无数,又有皇后关怀在后。日日夜里清汤暖胃,他自个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一惯夜里不加饮食,又兼病症蛰伏。一碗清汤饮下,喉头粘腻,却如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一般无福消受。
勤学苦练的名声非是许靖川本意,尤其他还有另一桩事梗在心头。
林妹妹。
他非把这三个字挂在眼前,日夜琢磨。盯得眼前昏花,还要责备日头太盛。
这会想着,思绪又回到那日他刚到了林姑娘处。还没开口,却先有人抢声。来不及与林姑娘叙话一二,那人便进到房中。
只进来还不算,那人眼望着林姑娘,身子却歪倒一坐。不偏不倚,正压在许靖川魂儿上,险些给他压散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腿脚消散又聚合,其中惊恐不必多言说。然而大惊之后,许靖川却没怒色。稍抬脸,见林姑娘也目露惊惶,当即扯出个笑脸,腿一跨,离了那压来的粉山,站到林姑娘身侧。
他心中实在也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的魂灵原是可以这样轻易打散。但见林姑娘这会也无意闲谈,话里话外,皆是送客。
偏这人不理的。
许靖川那边气涌如山,黛玉这里却也无奈。她情愿推着宝玉向外,一来是担忧程九魂灵聚散,二来也怕宝玉不知内情,张嘴说出什么家私来。
也怪此时天擦黑,说早却晚,说晚却还早些。前些日子众人漫谈嬉戏,说起个玩意,宝玉念着自己有,便紧忙要去找来。至于今日终于如愿,可不巴巴带了过来。
袭人原本也劝,说姑娘们都散了,说不准就是林姑娘要安歇。可宝玉今日本就被贾政拘去问书,半日不见,心中实在想念。
这会拿了好物件,满心要黛玉喜欢。顾不得紫鹃、雪雁阻拦,拧钻身子便进到里面。
“好妹妹,你瞧瞧,这是不是咱们先前说的那个?”
捧在匣子里的东西实也精巧,木片削薄点缀挂彩,看去好个活灵活现的雀鸟。鸟儿两眼各嵌一颗青石,拿在灯下照,却泛着幽黑的光。又叫眼珠正中燃一点烛火,仿佛里面藏一具生魂,窃窃朝外张望。
黛玉没来由的心神不安,正要开口,宝玉却已拧动开关,嘴上更是一连串不停。
随着宝玉出声,那鸟满身的羽片‘吱呀吱呀’翻涌。纤细的脖颈上木肉耸立,深邃着直捅到脑壳深处,竟不见底似的。
“这还是早几年的物件,当时琏二哥得了差事,府里——”
“我是知道好处,可今儿实在倦累。你这一番话,我是没处听。劳你宝二爷行好,容我歇了去。”
宝玉原预备和他林妹妹多消磨些时候,这会见黛玉赶他,一时又委屈。可见黛玉支着手肘,掌心撑头,心也知不好缠歪强说,于是道:“林妹妹,你自去睡着,我见你安歇才好放心走。前儿不是得了新料裁了寝被?睡来冬暖夏凉的,于你身子也好些。前几日才贡到京,你——”
一句‘你且安心睡着’还未出口,黛玉不自觉往旁侧目。
身旁的魂灵并无耸动,黛玉抿抿嘴,撇嘴道:“你竟是存心作弄我的?好不容易盹着了,你行起坐卧的,搬出响动,岂不是存心扰我清梦?”
宝玉还想卖句乖,可见黛玉扭过身子,也顶怕真讨她嫌。因此一面痴说,一面下地,虽还恋恋不舍,却到底也走开。
他这一走,黛玉便紧着把灯烛吹灭。外面丫鬟又笑几句他二人拌嘴,宝玉嘻嘻应着,声音渐乘风远走。
闷在心头的一口气倾吐一半,剩下的又梗在喉间。黛玉转身去看程九,却见他捂着耳朵,眼睛朝着窗外边。
直到黛玉站在他对面,许靖川才扭过脸,手也跟着垂下来。
二人一时无言。
许靖川等着林姑娘开口,黛玉却是额角沉沉,慢咬舌尖。她观程九言行衣衫,料知他家中也不凡。方才宝玉几次都被她打断,看似言之未尽,可若是仔细推敲,倒很能咂摸出内情。
她与程九奇缘得见,皆非本意,相谈却开怀。若真牵扯上世俗揣测,只消想想,黛玉心中陡然别扭起来。
尤其程九在她这边,若是给外祖母家惹了灾患......
想到这一件,黛玉面上禁不住带出些许。眉眼如水倒流山间,经了凉风,又化作水汽蒙蒙着下来。
她这一垂眸,许靖川心里便打鼓。他私心将这奇遇当个桃花源,不理阳间的烦心事,麻烦却也只在魂灵不知如何回旋。而今林姑娘若是与他生嫌隙,那真是一朝打落凡间。此事不必成真,当下就叫许靖川的眉梢眼角疼痛,眉心也一阵阵发寒。
这一幕落在黛玉眼中,却又是另一番心惊。但见程九眉心处聚拢又涣散,一时顾不得方才忧虑,只紧着声儿叫一句‘程九’。
“我方才捂紧了耳朵,也别过脸。除了他刚来时那一句,往后的当真一星半点不曾知觉。”许靖川便是有这般好处,任是何事,都愿意自己先张嘴说开。旁人无论信与不信,这会却对着林姑娘存出些无望的希望来。
见林姑娘眸中烛光跃动不定,许靖川又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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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句句属实,真是一点不曾听见。我若是扯了谎话,就叫我魂灵无归处,往后就这么漂泊世间!”
“你这人!我还没说句话,你就发了这样的毒誓——”黛玉先是一急,出声又怕惹紫鹃她们忧心入内查看。收敛声音屏住呼吸,想着程九方才的形状,竟是鼻尖一酸。
“生死无常,哪里好这样轻易用作誓言?”
黛玉说完便背过身,许靖川立时无措。他又想起第一次与林姑娘遇见,林姑娘还浸失散亲人的悲痛里面。他这半活的人言行无状,却又叫林姑娘怎办?
悔意丛生,方才的一点气势也被那蒙蒙水汽浇灭。许靖川慢慢依顺着黛玉姿势,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也变得又慢又浅。
“我是怕多听失了妥当,你心里厌烦我。再则我不与你说起我的实情,却听了你家的,纵然无心,对你也是好大的不公平。”许靖川原低着头,这会眼睛向上一望,巴巴去望黛玉。见黛玉已经转过身,正望着他,那一眼便又软下来。
他头还低着,声音却翘出个尾巴:“我是真没听见......他刚才把我腿都压不见了,你们说话都是嗡嗡着,我又捂着耳朵......”
程九说得可怜,方才确实也魂灵离散。黛玉不忍,又因着方才那誓言,这会也信了大半。尤其她自己亲眼见程九眉心空茫,更疑心宝玉那玉有真神通,这才使得程九今日不完全。
不过程九到底未消散,过了宝玉那一关,想来也是良善。又思及方才那句‘好大的不公平’,黛玉抿抿嘴,竟觉出些不同的滋味来。
定下主意,黛玉缓和调子,轻声道:“你话一连串,却不容得我说一二。我是信你不曾听见,只我也不好多言家事,请你担待。往后你再来,还和从前一般。”
见程九忙不迭点头,黛玉禁不住要笑起来。脸撇转,又扭来,黛玉正色与许靖川道:“只一样,你往后不要再胡乱发那样的誓言。”
“多谢林姑娘,只是我这会‘身无长物’,可信的反只有魂灵一缕。方才情急,这才浑说,请你不要责怪。”
程九说得真心诚意,黛玉便也不气。又摇摇头,叹道:“常说各自珍重,这重中之重的更不好挂坠嘴边。若是叫妖邪听去心愿,存心惑乱,岂不是叫你父母兄姊伤怀?”
许靖川心中暗道,他若是拿父兄起誓,只怕老天要判他心不诚恳,该给他的也不应验。
可林姑娘又是好人,许靖川对着好人总有好心眼。
“好,我往后再不这样乱说。”
他重重一点头,又因着自己不甚在意的东西竟叫旁人惦念,话音落地,不由得一叹,胸间却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