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突兀一根雕凤的柱,再侧头,凤凰并排,也算家族兴盛。那根根梁柱通天高,祥云瑞象,香草藤枝似天生就长在上头。
反正不是拦腰截断,先遭九九八十一道刀割磨砍,后被朱漆漆得密不透风。
在这天家福运的地界说这种事,真是罪过,罪过。
许靖川不肯自己做了母慈子孝的看客,打定主意寻个借口跑路。可这一回,金尊玉贵的太子四哥大发尊口,竟把许靖川留下了。
心知他是记着前些日子提醒水患的好处,许靖川接了茶盏,笑盈盈二度落座。午饭本就没吃几口,这会也算混个水饱气足。
他却还有些遗憾,晓得四哥也不会在母后跟前漫谈朝政。许靖川自己年幼,又没个宫外臂膀做支撑。至于外事,也只能支棱着耳朵听风。是以他虽知太子必定将水患之事记上心头,却不好说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若是去问袁先生......
嘴里喝下几滴水,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说是极好的滋味。方才的念头和着茶水落肚,许靖川实在拿不定主意,这被太子外祖举荐的先生会不会因为他的探问在太子面前说一嘴。
越过太子去问他的门客,总归是惹嫌疑。
皇后是一颗心聚在儿子身上,对于许靖川的静默也不觉稀奇。
这个孩子虽自小就是她养着,可宫中乳母本分,仆婢成群,这个养子于她,就少了夜哄啼、白哄饭的情分。加之又觉许靖川从来是沉静的性子,是以只叫人将茶点近前,旁的便不很管。
却是太子开口将许靖川留下,叫皇后往这边多看几眼。耳边又响起母亲那日的言语,皇后唇齿微张,到底不曾阻拦。
许靖瑞序齿行四,至咸康元年得封太子。前面三个皇兄得了郡王的位置,可大宝在望,淡泊名利便难上加难。
二皇子、三皇子还好些。一个病弱,一个孤僻。领了好听的封号叩谢天恩,平日安安静静,并不为太子放在眼里。
最叫他讨厌的便是诚郡王——父皇未登基时,他们的处境还不似如今这般头对头地争锋。可眼见前头的位置只一个,一个嫡,一个长,即便自己不想,身后的人也盼着先下手为强。
更何况他两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只悄没声儿地想过自个年号,没想过给兄弟磕头。
诚郡王的王妃是太上皇定的,看在今上眼里,本就是落罪一层。而如今太子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把父皇的不喜看在眼中,窃喜之余,也很愿意有个强盛妻族。
心里这般想着,眼前又是母亲弟弟。太子嘴一张,几个字争先恐后。
“母后,太子妃左右也就那几个。只是现在主意还定不下似的,可是还有什么忌讳么?”
太子不在乎,皇后的眼睛却几不可察地在许靖川的指尖点一下。有些责怪儿子的不小心,又难免觉得,老九是她养大,合该跟她们一处。
婚事总不是什么说不得的话,皇后思量几许,开口道:“又混说,这是喜事,好事,哪里落得上忌讳了?不过是你父皇疼你,怕选个不称心的,叫你不快活。”
“儿子自去与父皇谢恩的。”太子在心里撇嘴,暗道即便千个百个,他婚前也没见过。
这个话题,许靖川实在也插不上口。因此直到太子伸腿过来,轻轻踢他靴边才回头。
“四哥?”
“别愣着。”太子调子拉长,身子一并朝后仰倒:“这以后也是你嫂嫂呢。”
“瑞儿——”皇后见儿子没正形,又是溺爱,又是可气。扭脸在许靖川腕上一搭,笑道:“靖川,你往后可不作兴学你四哥。”
许靖川但笑不语,直到皇后与太子笑过,才道:“既是父皇拿主意,肯定个个都是好的。但四哥既然想我猜,那我猜——想来不会在公侯人家选的。”
他说这一句,太子先有点不高兴。前头暗想妻族,总也希望积蕴百年。可一句话顶到舌头,他自个又把许靖川的话斗转一圈。
却是有些道理......
现今公侯人家多是太上皇一系,即便有脱身的,可多年来彼此盘根错节,又哪里能真正清白。父皇一惯不喜太上皇的旧臣,若是太子妃来自旧勋贵,只怕父皇睡觉都要怄出血来。
想到这里,太子不禁又道:“那照你猜,你嫂嫂该是出身何等人家?”
“我随便说说,四哥不生气就好。”许靖川先打个前言,自己拿杯盖刮刮茶沫,颇有几分老神在在:“说不准,嫂嫂家世现今不显。等嫁入东宫,正好提拔起来。”
太子原想既不是旧贵,那必是父皇登基以后重用的新贵人家。不曾想许靖川说出这样一番话,心里纳罕,更追问道:“你小人家家,心思倒有得曲转。你跟我说说,若是家世不显,怎么堪配东宫正位来?”
“四哥,家世不显,不一定是低微啊。”
这话一出,不只是太子,皇后也多往这边看来。九岁的孩子现也见长,孩童时的圆润未退尽,却也隐约现出少年人的棱角来。
蟹壳青的锦袍似水垂落,遥遥看去,又显出几分轻盈之态。
那边相看,许靖川却有些心闷气短。方才憋着一口劲,这会大病的余威又彰显起来。他半垂下头,几息间缓和心气。抬脸见皇后与太子没觉出他的异样,想来还沉浸在方才的猜测里面。
这样也好,他现也年岁见长,不能总被当作稚子看待。早早叫他们知晓他的好处,往后......
窗外风声隆隆,许靖川的心又紧促起来。外殿凤凰盘飞的影子在眼前闪烁,月光又照到手中的杯盏。许靖川目光怔怔抿上一口,苦涩凉寒,叫他只一刻就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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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月亮也顷刻消散,耳边又是皇后与太子低声交谈。只是两人眉心舒缓,许靖川方才一言,竟是显出奇效。
然许靖川默默地看,心中却不似开怀。
将到傍晚,皇后留饭。许靖川思忖她母子二人还有得话讲,自己也不愿碍眼。借口午睡未歇,这会困倦。
皇后见他面色却有疲色,便不强留,叫人取了新得的好砚台,又叫身边宫人一路将许靖川送回住处安歇。
再三谢过母后心慈,又与太子四哥别过。许靖川回到居处,草草吃过一餐饭,便叫画屏熄灯关门,自己进到内殿。
可临要更衣,许靖川的手却慢下来。
“殿下?”画屏有些不解,许靖川却没看她这边。
眼前品蓝的床幔映着烛火,流光的缎面上却有一张脸孔印出来。鬼使神差般,许靖川就扯出个谎。
“我这会又不困,想着再看会书。你把茶水换了就去歇息,潘德周也不必再等着。”
画屏疑惑,却也躬身称是。轻手轻脚收拾好,见殿下已在烛火下坐了,说几句爱惜身体的劝慰,便与潘德周一起退出殿外。
门闭合的一刹,许靖川直接蹦到床榻边。
月牙白的衣裳方才更换,盘冬纹锦靴步间烁金。临了了,许靖川又思量若是林姑娘正歇息,他衣衫齐整,看去岂不叫林姑娘为难,于是又脱下外袍,只留居家常衣。
衣裳规整叠了,许靖川心思又起。念及此刻夜色不满,若是林姑娘还未歇息,他真去了,岂不扰人家的兴?
当下按耐住期盼,榻上坐定。忍住骤然又起的病丝,只等着烛光烧得与月亮一般齐。
许是今日心神动荡,又或许早先的病症还蛰伏在体。许靖川原没怎样发昏,这会坐上几息,却竟意海沉沉,神志混混。虽凭仗点心气腰背直挺,眼前的东西却渐不分明。
叮铃铃——
最后一眼攀住灯烛跳跃,月色随地成银。许靖川眼睛一闭,一时也不知今夕何夕。
这一回却是黛玉叫得程九的名。
着实叫她吃一惊,正与姊妹们嬉笑,就见着桌旁显出个形影。定睛一瞧,却是程九睡得人事不省。
黛玉面不改色与三春闲谈,见天色更晚,才借口疲乏,独留自己。
程九却还直身坐定,想来在他自己那边是个坐睡的样子。黛玉绕着这魂灵一圈,见他身形明晰,唯独眉心白雾阵阵,几息间竟连眼睛都遮蔽。
黛玉不觉心中一紧,顾不得什么,只唤道:“程九,程九?”
许靖川听得声音,大梦初醒。入眼见屋内灯烛闪耀,林姑娘还未就寝。眼见四周没旁人,欲问是不是搅了事,却听得外面又有声音。
“林妹妹,好悬你还未歇息——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