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7. 花浸酒
    三月果子掐尖,不必浸糖捻酸,足不出户,春里滋味满上舌尖。

    盘中黄成晨阳青似玉,刻意未沥干颊上水露,尽择标致的果子呈上来。贾母捻过几个便撒手,只叫几个小的尽兴些。

    邢夫人、王夫人在旁侍奉,又有熙凤巧言巧语,哄得贾母多开怀。

    近来出一件大事,却是东宫那迟迟未落的太子妃的位置落下来。非是百年积蕴世家贵女,却是清凌凌叫满京暗道奇也怪哉。

    “原也是他家的造化。”贾母听熙凤一通演说,面上带笑,眼角未展:“说那易家,原本也就是祖辈才发迹些。当年他爷爷在时,易老太爷便随在军中,后来建立功勋,也给儿孙留些荫蔽。如今得了圣上爱重,可见是运道起来。”

    诸人看来,贾母却仍有些感慨。易老太爷身后只两个儿子,长子即为易姑娘之父,平乱时伤了腿脚,朝廷体恤,给他个闲官。又有个小儿子,即为易姑娘叔父,现今虽在军中,却也不是什么大员。

    唯一可说倒是易姑娘的亲大哥,年长去十余岁,现今是为从六品的城门校尉。官职不显,却也算得皇上亲信。

    只是婚配太子,却还是觉得不足够些。

    心中生出些惋惜,贾母面上未显。荣国府当年憋着心头泪将元春送进宫门,如今易家门厅冷落几年,却是眨眼就要兴盛。可见天家威严,其中心思实在不好猜。

    思绪斗转,人老便好疲乏些。贾母尝不出果子滋味,早早叫诸人散去,王熙凤却还兴致未满。她多少猜得老祖宗的心事,这会不多表露什么,只笑盈盈拢着黛玉并三春去玩。

    宝玉见状连忙上前,故作委屈道:“好嫂子,你们是一处去了,可是把我撇一边。没得是我哪回冒撞得罪,这会可不敢摆款儿。”

    熙凤惯与他逗弄,这会也不怕他为难。回头笑道:“邀不邀的,你一准巴巴跟来。既如此,我还是少些口舌,也省去些茶水钱。”

    “这回茶水银子尽从我这儿出,哪里好叫你为难?”宝玉一面说,一面紧紧跟上来。

    “还说呢——”探春在一旁听着,这会便笑起来:“嘴上好听,手上却懒。前儿咱们说了那木雕,你找着一个,可只忙着给你林妹妹看。”

    “我可不领受这罪过,阿弥陀佛,那日好说歹说不放我歇下,可是叫我心惊胆战。”黛玉说这话却也实在,只旁人听来,却是都笑开。不晓得那日宝玉几次失言,黛玉截断,又恐怕他下一句再说出些什么来。

    “好好好,你是受了累,你们受了屈。且叫宝玉给咱们端茶倒水,不得不依。”

    熙凤笑说一句,宝玉打个摆子应是。众人谈笑阵阵,清风未散,便将这一路的笑递到熙凤处。

    平儿这会早早回来,见他们来了,忙笑着来迎。几人依次坐了,再细瞧桌案,却见上头呈着几只新壶盏。

    底色水红,越向上便越是粉白。整身是未开的莲瓣,一方启口倾倒,另一边却是莲蕊微展,延个把手与人方便。

    宝玉一眼看着,爱个不住。倒了茶,又将壶捧在手中,与熙凤道:“好嫂子,你是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好物件?”

    “前些日子太子婚事定下,这新烧的一批便来卖乖。只是路途遥遥,总有几个不得欢心的叫咱们捡了来。”

    熙凤的话婉转,其中的欢喜却无法遮掩。偏宝玉听闻是又一个好女儿葬送的故事,当即便把那莲花壶撇来,长吁短叹。

    “我当是什么好事,原是这般——却不知这没入天家眼的东西,可能倒出玉露琼浆来。”

    宝玉痴说习惯,这会竟没留心熙凤眼中神色改换。方才炫耀的喜悦尽数抛却,熙凤持着笑,正要再开口,却听黛玉道:“非是他们捧了才见玉露琼浆?我瞧着,现摆在凤嫂子这边,里面的水也甘甜。”

    她说着,又把壶拿近前细看。抬眼见熙凤望来,又道:“这若是随意捡得,往后还是不回家的好。只看这一处,便想得外头竟有真珠在。”

    这一番话熨帖,熙凤登时心花怒放起来。这会也不看宝玉,只将黛玉搂过来:“偏是得你一句夸赞,你若喜欢,这壶就摆去你房里。平素喝茶用点心,看个花样也高兴些。”

    黛玉方才圆场,知晓熙凤不外是叫她们瞧稀奇。这会见她相赠,也不推辞。将壶受了,笑道:“可是不白来,几句话的功夫得个精巧件儿。你下回来,我可用这个好生招待。”

    “你们瞧瞧,咱们林妹妹竟是一点亏也不见。”熙凤在黛玉腮上轻轻一捏,声音却陡然柔和些:“到时竟只叫我吃几杯茶?”

    “我亲手泡的,可不足够?”

    “足够,足够。”熙凤笑不迭,更将黛玉搂紧,往后竟没松开。

    那一只莲花壶便摆在桌案,从熙凤处的朱漆小桌,挪换到山水屏风前。黛玉与紫鹃等人闲话嬉戏,暂将此事搁在一边。

    粉白的瓣尖凝一滴水露,欲掉不掉,斜阳浅照,似有一颗金子闪烁其间。

    几息间金光坠地,散碎几瓣,顷刻间消散。

    许靖川直直盯着桌案,入木三分,几乎要把水浸润的踪迹收拢起来。偏太子在眼前喋喋不休,惴惴不安。一则道太子妃家世,二来又怕那是个貌若无盐。

    这还不好办?许靖川暗暗道:不妨现在自毁容颜,往后看谁都是天仙。

    这话抵死不能说出来,许靖川笑弯了眼,只道:“父皇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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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武,嫂嫂定是顶顶好的。”

    “这话可不准,说来我也只看过画像,并未见过真人相。”

    人家姑娘可是连画像都没见过——

    许靖川在心里撇撇嘴,庆幸太子面容多似皇后,父皇也是个人物。不然易姑娘被掀开盖头,抬眼撞见个面似馒头身如座钟的秤砣,也是天可怜见。

    隐约瞧一眼太子,许靖川默默打个寒战,嘴上还道:“四哥又多心,宫里的画师怎么敢弄虚作假地冒犯?”

    太子只觉得九弟年纪尚小,不懂他这即将成家立业之人的心酸。心里又对未来的太子妃畅想一二,见许靖川神情飘忽,不禁纳罕。

    “川儿,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四哥,我约了十弟去跑马。宫里新进到矮脚马,听说样子小,跑得却快。”

    十皇子靖琮便是嘉贵妃之子,因嘉贵妃素来依附与皇后,许靖川与他交好,太子也不奇怪。只是心中好笑到底是两个小孩,伸手把许靖川发顶揉乱。

    “你四哥的婚事,竟还不如几匹马讨你喜欢?”

    这若换作别家,实在是兄友弟恭好事一件。但许靖川素来与太子客气知礼,忽然来这一遭,实在也叫他发呆。头顶的乱发颤颤,脊背发凉,鸡皮疙瘩一路窜到指尖。

    遮掩似的,许靖川的眼睛在桌上逡巡。看到内务府新换的壶盏,倾身拿过来,笑道:“果真是喜事将近,这壶只看着都高兴些。”

    “你若喜欢,就自己拿着用去。”

    “怎么好要四哥的东西?我稍后自己叫人问去便是,总少不了我一件。”

    “你也说是好事将近,拿了我的,可不是沾沾喜气?”太子听他这般说,却不由得他不拿。当即招呼人收好,又叫潘德周额外捧上几件笔墨纸砚。

    这婚事未成,先有人生出好气性。许靖川看在眼中,暗暗惊奇,连带笑容也更真切些。

    眼见潘德周把东西拿好,看着那督促学业的用心,许靖川又想起水患一事来。可又见太子这会满心都是他自个的婚事,许靖川迟疑半刻,终究是不曾言,又说笑几句便告辞离开。

    太子在后面看,扭脸瞧一眼外头的天——天色也还早,怎的九弟就这么急切?原也没见他痴迷骑射,怎么这会就爱好起来?

    他这会的疑惑,许靖川是不曾知觉。脚步朝着宫中马场,心思却已经飘扬到夜间。

    今日里心不在焉不假,却不是为着几匹马。和衣入梦是真,只是桃源却不在这深宫内院。

    鼻尖炉香渐消,耳边夜鸟鸣叫。许靖川听得一声‘程九’,迫不及待睁开眼睛,扭脸就笑。

    却见一只顶熟悉的壶摆在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