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夏的时节，枝上却又生新叶。雨后钻出来的嫩豌豆似的小芽，还来不及长得肥厚，便被炽烈的太阳烤成薄薄一片。
叶脉枯竭，单个零丁的叶片被透出浅蓝，洒在人面上，偏又空出嫩黄的金斑。
黛玉的眼睛游离过去，恍惚中却觉得宝钗是从一张放得枯黄的画里钻出来。素净的衣裳衬得后面的浓色用力过猛，看得久了，反而还比平日黯淡。
自荣国府来了两位客居的姑娘，府里的男仆女婢便顶爱将她两个搁在一处说道。然黛玉自初入府第中一夜经得奇遇，往后便难将心思拘泥在一府之间。无处说得心事，得了易姐姐与程九开解。随风而来的冷言冷语在窗前停一刻，最终也要随着风消散。
加之短短几月，她亲眼见着薛家几起几落，早对那时而追捧时而讥讽的嘴脸看不过眼。如今凤嫂子有孕的喜事热热闹闹横盖满府，薛姨妈那边便只好将自家的酸辛压得更紧实些。
诚实而论，黛玉并不喜薛蟠。自在程九那边知觉是怎样的案情，她便对这欺男霸女的行径心生厌烦。可打从另一边，她又忍不住心疼薛姨妈和宝姐姐。
父亲送她到这边，存的也是为女儿计深远。黛玉年纪虽尚幼小，却也知晓世事上独一份的艰难。
从前府上议论，说宝姑娘将在宫里得造化，林姑娘怕是要吃味。这般低语，实在是臆想相争，黛玉所付担忧，仅只因为程九讲述宫中阴私，母女分别的苦楚，却无一样是盼着宝钗落选受难。
且薛蟠总是遥远，那飘渺的朝堂争斗叮叮咚咚，细瞧也仍隔着一纸窗。
在桌几上投下一片片耸动着的鬼影，将人吓得心慌。可毕竟扭过头去，对面的脸还亮堂堂，金斑洒在脸上，却衬得底下的颜色一片煞白。
黛玉不自禁朝前几步，唤一声‘宝姐姐’，又难免瞧见她的眉眼。眼珠底下的颜色深些，盖不住的疲累，竟是雾蒙蒙一片。脸颊依旧如银盘，只是比之初见，却好似是由一口气端在脸颊皮肉下，圆润盈光，偏看来看去，仍带着点瘪。
此间算得私底下见，黛玉见着宝钗跟来，猜想她应当想寻她去问问易姐姐。可纵使知道，见她这般，黛玉还是有点心软。
调笑的话说不得，装聋作哑，也难免叫人看穿。黛玉暗自叹一口气，停在宝钗近前，没吭声，却抬手，将姊妹们方才玩闹时，宝钗弄乱的一丝头发续进发髻里面。
宝钗不免有些眼睛发酸，满腹的讲论一股脑涌堵在喉间。牙齿不自觉咬紧，眼眶滚热，舌根子底下却又一股酸浆往肚里蹿。
“林妹妹……”宝钗的声音不觉更轻些，飘忽不定，却带点艰涩。好像央求一般：“我能不能上你那边坐会去。”
紫鹃不自觉屏住呼吸，黛玉却一口答应。她不愿在这当口回绝宝钗，又思量宝钗若早早回去，薛姨妈那边过问，宝钗亦不好交差。
姑娘定了主意，紫鹃便不阻拦。温柔大方地唤了莺儿，又笑着叫二位姑娘别紧着太阳底下站。
“我出来那会，院里正热闹着沏梅子茶喝。等咱们回去，赶巧能是头炉放冷，喝个新鲜清爽。”
在外面不好谈那起子事，宝钗自也随和着紫鹃。她与黛玉并排，低声说着闲散，不久便见着黛玉院里窜出来的一排翠色，水透晶莹着向蓝天。
院里的丫头听见人声，你推我笑，热热闹闹一团得过来开门。抬眼跟薛姑娘打个照面，几个年纪小的藏不住心事，不免面上一呆。
只是稀奇归稀奇，倒也没厌烦。她们姑娘从来也跟薛家姑娘一处玩，私底下也向来不嚼什么长短。
几个小丫头心中并不觉薛姑娘讨厌，只当薛家仆婢气焰滔天。独几个年纪大些的与嬷嬷婆子对视一眼，怕是话里藏软刀子，坐下才划拉一手血。
王嬷嬷是林府人，又是黛玉的奶嬷嬷，在这边的话便更得用些。跟几个姊妹眼神交接，她面上不动声色，人还没近前，她便张罗着叫雪雁端茶拿茶点。
眼见着姑娘进去房里，她又吩咐人启开门院，叫外巷的风与院里相容，省得只闷在院里，倒叫外面再乱喊。
吩咐到这般，她仍不放心。附在李嬷嬷跟前低语，自己又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进到房里面。
然进到房中，即便是王嬷嬷也有点发呆。
黛玉与宝钗各坐一边，坐榻上的小桌上堆了几样摆件。精灵古怪的机关只作吃喝玩乐的一环，最后少一味‘乐’趣，前面三样便也效力减半。
黛玉见着自己的奶嬷嬷进来，便猜到她心中的挂念。当下只笑盈盈谢了果盘，又跟宝钗道：“宝姐姐，好赖尝尝我这边现制的梅子茶，瞧瞧和人家那边的差哪些。”
“我现只喝过你一家的茶，想来今后再饮别家，是要拿你做个标杆。”
“那可是叫他们掂量着来。”黛玉笑哼一声，下巴微抬：“我这院里的各个都是好手，择果熬煮，没一样偏袒。”
“真没一样偏袒？那我可得多喝些。”宝钗笑着拧一句，不自觉又多饮几口梅子茶，酸甜浸润在唇齿间。
“只管喝去，过了这边，我可不给你留呢。”
说说笑笑，宝钗自也晓得黛玉是想叫她心安。可记起自己的来意，那口茶却又被心底的讲论堵在喉间。
事先叫住黛玉之前，她已在拐角处等待。经太阳一番苦晒，这会落在凉荫的屋里，竟是头昏脑热起来。
‘咕嘟’的吞茶声响亮，宝钗只勉强压下那阵眩晕，却是没听见。黛玉的眼睛也不动弹，只见着宝钗微拧眉，便笑说方才在太阳地里挨晒，叫雪雁端盆水来揩揩汗。
冷帕子贴在颊上，宝钗顿觉好受些。只是黛玉这般待她，那番求告反而不能尽言。
面色好些，眉心的刻痕却更重。黛玉在对面瞧得清，却晓得宝姐姐想来也难揣着这番心事安眠。
她骨子里实也带些潇洒爽快，心知这份为难她二人皆避不开，索性也不遮掩。
“宝姐姐，你难得到我这边来。先前来过一次，再请你，你又忙碌些。这会不跟我打个提前量，我往后可不再理睬。”
这话里没责怪，却催得宝钗的连颈蹿红，冷水帕子遮掩着才好些。可细推敲自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心思不难猜，只一时拿不准黛玉挑明，她心里是什么款儿。
然话已至此，再顾左右而言他，只怕往后也张不开口去。宝钗搁下杯子，瞧一眼王嬷嬷。没听得黛玉叫王嬷嬷出去，便也只好自己将声音压低些。
“林妹妹，按说我实不当以此事叫你为难。只是如今实在也没法子……只得求向这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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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里低，那窜将上来的血色却渐渐褪白，浑作一股热气在腔子里乱弹。
宝钗自觉从不比旁人差什么，平素哥哥莽撞，也是她在妈妈跟前拿主意，向来也没生什么乱。可如今哥哥一脚趟进泥里，却坠得她与母亲也一个劲地向下跌……
曾经觉得入选近在眼前，而今却是隔夜的梦境，追想都品不完全。可怜还没守过自己的哀叹，如今便要先急着将哥哥再捞出来。
事到这边，宝钗也不敢说舅舅家已经将她们弃在一边。她心中仍怀着渴盼，盼望九省统制的名号仍能扭转事态。然在心底深处，却另有一个宝钗嗤嗤笑，催动着她，在这一日的热闹之后，跟妈妈低语几句，便跟着黛玉过来。
却是要为了那种事……向比自己更年幼的求援！
内里热，面上一层却冷得牙齿寒颤。宝钗一时辩不明究竟哪个更难堪，索性将这一切都抛在一边。心里想着妈妈的脸，低头看着杯盏，梅子茶中，她自己的脸也晦涩难认。
“林妹妹……我只想，只想请你探探东宫的口风。若是能救得我兄长，往后——”她的话随着喘气飘忽，却奇异得催得茶盏中的水波涌动。原本那面容便是模糊，如今波澜又起，更是整个都泯灭其中。
宝钗不觉，她说完这一句，便去捉着看黛玉的眼睛。
黛玉不闪不避。
“宝姐姐，我应不得你。”黛玉不愿宝钗心伤，却也不愿将易姐姐当个人情消用。东宫的日子也算不得全副安稳，若轻易牵扯到前朝，却怕太子对着易姐姐动怒。
尤其叫程九说来，太子顶是喜新厌旧，素来也没个谦谦君子的作风。
只是这会不可与宝钗说，黛玉晓得将月初，易姐姐恐怕要接她一并去寺里祈福。
一味推脱，倒显得前面的坦然造假，由是黛玉思量一刻，缓声道：“宝姐姐，我应不得你，只不能担保一定打探出什么。太子妃宽宏，可前朝大事，却也不好在后方与我评说。”
见宝钗唇齿开合，黛玉又赶忙道：“只是若我再觐见太子妃去，定然留意着东宫态度——只是宝姐姐，我是一句不做保的。”
“只消知些态度，于我家便是恩德。”宝钗原以为黛玉推辞，谁知峰回路转，一时也隐不住眉间喜色。
见她难得外露，黛玉不知再说什么。只幸好宝钗见好就收，紧跟着岔开话头。
二人又闲说几许，宝钗欲走。黛玉知她要跟薛姨妈说这事，便也不曾强留。
眼见着又要到程九来到时候，黛玉便只推说疲累，叫王嬷嬷、紫鹃等皆去歇息。茶水点心换新，却仍摆在桌几上头。
留意东宫态度，黛玉倒不觉得怎么。她自觉已经先宣表过自己的心意，成事与否，总也没跟谁应承。
可这话与程九说来，却见他素来端稳的脸上腾起一阵风。
“怎么？”黛玉从未见程九露出这般神色，登时心中惴惴，不甚稳当。
“没事，林姑娘，和你应的事没关系。”许靖川怕她焦急，连忙按耐下自己的脸色。只是眼底的黑云驱不散，乍听这消息时的情绪还挂在眉头。
见黛玉仍不解，许靖川吞吐几息，思量几许，这才对着黛玉道。
“说来也算得是好事……林大人……恐怕要升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