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85.怯升官
    历来官场举荐,要么是门生晚辈,要么是同乡好友。那游离世外的贤才是少数,即便遇得,慧眼识珠的名声也不当由臣下独有,因此并不好算在惯例中。

    林如海点数盐政,几日前上书密奏。今日得了圣上回复,他便暂将公文收整,直到回到自家书房,才展开回折,细细阅读。

    打先读个囫囵个,思量陛下可有恼怒。待揣摩过圣意如何,这才有功夫留心文字细处。

    公文繁重,皇上的朱批大都不似臣子般细致。林如海从前也不过得几个字,可偏是这回,皇上多写几行,问的却不是盐政。

    户部侍郎的官职将有空缺,皇上的意思,却竟是想问问林如海看好何人。

    任人唯贤,林家虽曾袭列侯,然到了林如海科举出身,于官场内外,却盖将之视为文臣清流。林如海自己亦隐隐怀揣有圣人弟子的傲性,素不欺下,更不屑做那媚上的行径。

    新君登基不久,他便蒙受陛下信重,到任扬州。林如海私心仍羡慕古人先贤,极愿意作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于是更不肯叫自己沦为那倚靠溜须拍马而得幸的臣子一流。

    到底是为官多年,见得陛下的问,不必凝神细思,他心中便已有三五个名姓。可此时正欲要写下这几个名姓再做参详,却忽的笔尖悬空,在新纸上砸下一滴浓墨。

    黑是黑,白处便白得扎眼。浓墨的边缘生出触须,却仿佛是桌子被炸出一指大小的,深不见底的孔隙。

    如今东宫圣眷正浓,皇上依旧不肯全权赋予储君权柄。年长的皇子中,诚郡王早立门户,仁郡王、端郡王虽无争储的野心,可余下的五皇子却未必。再往下,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日间长成。九皇子忽然被皇上看在眼里,却也不能小觑。

    余下的皇子不愿只啃吃残羹冷饭,臣子们却也不愿过那三天三君主的日子。

    林如海虽有一片做纯臣的心,可自那日与张大人谈过,他却又生出额外的警惕。

    ——京中自也有陛下的亲信,陛下何故特意问他想要举荐何人。

    陛下究竟想要他举荐,还是自荐?

    外面烈日当空,书房里却陡然冷下去。林如海捏起笔,却仍是写不下半个字。

    若能调任回京,头一件益处便是能与女儿团聚。可眼见着皇上与太上皇争斗未息,他此时回京,会不会也将林家拖拽进这个泥潭里?

    王家算来也属旧贵,这时升官,靠得想来也不是日日点卯。

    而他林如海,在皇上眼中,此时究竟算得纯臣,还是暂且未投靠的中立?清流的名声固然好听,可在帝室眼中,又算不算另一种‘旧贵’?

    喉咙滚动一下,林如海撤换新纸,再度提笔。

    林府书房中的静寂并未感染到京城的荣国府,因着薛家事不好明着热闹的仆婢,现下皆有了大笑大闹的由头。

    琏二奶奶有孕!

    熙凤惯来身体强健,行事又风风火火。镇日里雷厉风行,至到此时才知肚里有了个宝儿。

    细数她与贾琏成婚也有些年岁,如今她渐渐掌了家事,夫妻恩爱,再添得一儿半女,实在叫她落进蜜罐子里,嗔怒都带着嬉笑的劲头。

    然而场面上,她又不肯说是她自己的孩儿体恤母亲,正抓着她最得意的时候来投。偏只笑说估算日子,正是姨太太来到前后,而今晓得孕事。更是是姨太太陪着的当口,实也是孩子懂事大方,晓得与亲戚热闹。

    她是小辈,又怀着荣国府的小小辈。在薛姨妈跟前吐一大遭,没跟老太太告状,反而替遮掩住她母女俩当时为何过去,更对那求告的事只字不提。

    薛姨妈半是感激,半是羞愧。抬眼见熙凤面色红润,一颗心沾满欢喜,偏紧底下还留着点恼恨——恼恨她自家竟这般时运不济,如今熙凤有孕,怕是不好再劳神为她家说情。

    她这边黯然伤神,熙凤那边却是众星捧月。身边的丫鬟婆子各个恭维,人人手脚攀上铃铛似的,一人舞出八百种活泼劲。熙凤爱好热闹,更爱好旁人彩衣娱众,为的是叫她高兴。

    有经验的婆子言说小主子强健又贴心,前几个月不声不响,这会稳当下来,才来给做娘的报喜。

    而熙凤自个的心里又有另一片主意——她现今有孕,薛姨妈自然不好向强要她朝王家报信。且她身子不爽利,正也是叫薛姨妈激住,这才心口怄气。当下孩子稳健,府中自贾兰以来已经没这样的喜事。即便是老太太,少不得也要顾念她肚子里的重重孙。

    贾琏今日本来要在家陪她,她反倒没应许。打听得今日叔父行程,当即便要这侄女婿亲自过去报喜。府上一次,贾琏自个再去一次,稍加言语,也叫叔父看见贾琏的诚心。

    如今还未显怀,熙凤却是十二分的小心。行走坐卧,时刻将肚腹托在手里。惦记着叔父提携,自己争气——等到孩儿落地,更要比她这个母亲享受高千百倍的荣华富贵!

    这般思量着,熙凤的眉眼却垂低。张扬不自禁消散去,只在心里过着那些福寿隆安的好字眼,又恨一个个字这会想来都歪瓜裂枣,怕是配不上自己的孩子。

    她兀自想着,旁的热闹也不需她多回应。婆子姑娘兀自热闹,邢夫人没来,王夫人不在,薛姨妈自诩这边单她一个长辈,即便胸腔里还存着灰心,却也不能不端出喜气,哄着一众小的高兴。

    宝玉是其中最跳脱一个,他从来也与熙凤玩得好。加之贾政也喜这好事,自得了信,只嘱咐莫要淘气顽皮,倒不拘束宝玉读书写字——由是更叫宝玉喜不自禁,将之也看作自己的幸事。

    他说笑得欢腾,三春等自也不朝前显露。倒是黛玉从前口齿灵巧,这会单见熙凤捧着肚腹的模样,不知怎的竟走了神。

    她甫一进到荣国府中,便知晓凤嫂子是多么泼辣活泛的性情。而今一朝软了眼睛,竟不必细思隔着肚皮,那小小的人儿一开始便种在心里。

    “林妹妹,你说——”宝玉在前面跳得急,却也没将他林妹妹撇到身后去。自己挤在当中,又腾出手去牵黛玉。

    黛玉方才走神,竟没听见他们说得什么趣事。只见熙凤笑得前仰后合的劲,又见三春并宝钗皆笑意盈盈,便笑道:“你叫我说什么?我只管偎着凤嫂子去。”

    “你只管来偎着我,他再找你,我就给你出气!”熙凤堪堪止了笑,扬手就将黛玉拢进臂弯,又隔空点点宝玉的眉心。

    “我便晓得,咱们林姑娘最贴我心意。宝兄弟,得罪咯,这会可是你林妹妹向着我哩。”

    “好嘛,我是看明白了。我这活人还在这儿,你们就把我撇开去——”宝玉说着,又向这边凑近。

    黛玉听她们话头,猜得是宝玉又说些什么事逗趣,拉着人来‘评理’。抬眼见宝玉又要拉她,当下借了巧劲避开,反跟宝玉笑道:“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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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话不投机,要动武艺?可没听凤嫂子说么,自有人给我出气。”

    “好,你俩一气。我是可怜了,等外面日头大了,我就给你们扫泥巴去。”心心念念的姐姐妹妹说他,他向来也不发脾气。当下宝玉做出个委屈巴拉的哭脸,倒又叫房里人笑一气。

    偏他是半个痴人,少有世俗的顾忌。见黛玉与熙凤偎在一处,自己笑够了,不免道:“这下好了,等以后嫂嫂也生个侄女,我这做叔叔的少不得给她做胭脂。”

    熙凤与贾琏成婚日久,至今没个一儿半女。而今一朝有孕,未尝没有一举得男的盼望存续。而今宝玉一句痴语,熙凤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恼意——再看宝玉,却是想着即便真是女儿,也绝不要她跟着宝玉淘去。

    她的手原落在黛玉肩上,这会陡然一僵,自也被黛玉知悉。黛玉虽不屑这痴顽偏见,却也颇知觉熙凤在这其间的艰难处境。

    眼见着头顶两片嘴唇颤颤,却不言语。黛玉便接过话头,对宝玉笑道:“少不得你做?我还不知你什么时候开了胭脂铺子,却怎么不叫咱们姊妹给你道喜去?”

    探春也觉察方才的不怿,眼见黛玉岔开话头,自己也连忙跟上去。

    “可不是,莫非是瞧我们姊妹囊中羞涩,这才没跟我们报信?怨不得这会跟凤嫂子说道——莫说是脂粉钗环,便是银枪宝马,凤嫂子与琏二哥哥也给得起。”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总归将眼前又炒热了去。

    黛玉一面细说,一面又将手臂撑起,唯恐压到熙凤的肚子。

    她二人挨得近,熙凤自也觉察到黛玉的用心。当下胸中一暖,仍虚虚搂着黛玉。低头见她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梳着髻,竟一时心神动荡,暗想子女由缘定,养个女儿亦可亲。

    方才的些许恼怒彻底消去,熙凤也不愿由人传出她有孕便拿乔,更与宝玉说笑,直将最后一撇子不快打散搅碎,一圈圈浸到各人脚下去。

    念着她孕在初期,诸人虽来道贺,却没有久留之意。熙凤虽没见疲色,可众人估量着时辰不早,却仍笑语告辞。熙凤劝留几次,只叫几个妹妹并宝玉多多来玩,再要平儿将他们送出去。

    宝玉意犹未尽,又猴到黛玉身边,想着两个人再到园子里赏景去。可黛玉心中另有记挂,辞了他的邀,只携着紫鹃朝自己院里走去。

    夏日的花影隐匿在树影之下,树冠膨大,那些彩色便不再分明。粘稠的热气挂在瓣朵上,却叫细嫩的浅色显露出些油腻。

    正热的时候,水汽早被蒸干去。只是花房的丫头没用心,在这时撒上水露,一来叫花草汲水,二来也增造花景。

    而黛玉此时却难得没留心花草精致,她望着丛荫下的一道泥沙,心中却想着飞兰与她那个半路认得的小妹妹不知现在怎样,飞兰又是否得到她父母的信儿。

    方才与熙凤一处时,黛玉心中也满是一腔软意。然想到飞兰,黛玉却又不禁想到,正是凤嫂子递话将飞兰赶出府里。

    一时是慈母柔心,一时的寒肠冷意,黛玉缓缓吐一口气,却仍是冰火两重击。

    紫鹃不晓得她家姑娘怎的忽然停步不语,只展开帕子,又多增些凉荫。黛玉回过神来,欲要带着紫鹃回去,却又听得身后响起一前一后的足音。

    “林妹妹。”

    转过花丛,黛玉先看到一块素色的裙角。再抬脸,又见宝钗眼中雾气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