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而今皇上与太上皇争得不休，远远望去，顶上满院的鸭子叽叽嘎嘎。
鸭粪漫天飞舞的时候，许靖川正带着大哥家的小孩看花——大哥膝下子女几个，年纪最小的便是这个娃娃。
可惜这份稚幼没牵引出祖父与太祖父的舐犊之情，反倒因着好好的儿子长大成灾，又添各自的窝火，更撒着欢得朝外放。
自那日皇上对着诚郡王动怒，许靖川心软带过一次，这小孩就赖上了他。只不过诚郡王府上也计较许靖川派系东宫，平素拘束小孩，嘱咐奶嬷嬷还是叫小世子避得远些。
这里面的恩怨纠缠，小孩子诚实不管。他只知九叔在动乱里陪他一次，吵吵闹闹里也没松开。心里眷恋出点依赖，即便奶嬷嬷不准，可方才远远见到许靖川，还是一迭声叫着‘九叔’跑过来。
许靖川素来谨慎，知道东宫跟诚郡王不对付，平日也避着他。可是这会小孩子蹦跳叫嚷着跑过来，他这做叔叔的倒避开，岂不是很让人笑话？
他在心中做好盘算，只等个一盏茶的功夫，就叫那奶嬷嬷把这小孩抱去午歇。至于之后他自个怎办？想来也没人觉得他能跟话都讲不全的孩子有什么谋算。
除非有人瞎了眼，一状告到四哥那里，说他借着侄子跟诚郡王那边攀结。
想到这个可能，许靖川心里头又气又笑。
眼前飞花繁乱，飘扬着，和着风钻进掌间。许靖川轻轻握一下，又小又软，带着点温热的汗。
许靖川低下头，正见小孩牵着他的一根手指。奶嬷嬷站在不远处，又想阻拦，又不很敢。
“怎么？只看花觉得无趣，九叔就带你去池子那边喂鱼。”许靖川蹲下身，望着那小小的孩子的眼睛。
小世子的脸颊上挂着点汗珠，他没哭没闹，自己拿手指沾去，又塞进嘴里。许靖川咧一下嘴，正要唤奶嬷嬷把孩子带去房里躲太阳，却不期然被那孩子凑近。
“九叔。”稚嫩的声音带着真切的苦恼，压成密谋的音量，却仍是十足的孩子气：“爹爹要走了，我和母亲怎么回家呀。”
“你爹爹骑马回去，你们来到的时候坐车，是不是？你爹爹还把车子留给你跟你母亲。”许靖川敷衍着孩子，心头却因这一句打起响铃。他没有顺着孩子的话问询，只怕小孩嘴浅，传出去说他刻意打听，那真是八百张嘴都说不清。
小世子觉得九叔这话很有道理，他人小，能想得这个问题已经十分不易。哼哧哼哧半响，眼里却又见点泪花。
“怎么？”
许靖川哪里哄过孩子？宫中虽弟弟妹妹多，可也没几个是襁褓稚子时就时常和他一起。这会见侄儿忽然瘪嘴，他连忙招呼那奶嬷嬷过来，分不清是渴了饿了，还是被风迷了眼睛。
那奶嬷嬷是诚郡王妃亲自选的，素来嘴严，却也是一腔怜爱之心。从前因着主子的吩咐不敢跟九殿下多接触，这会旁观一会，却难免觉得没甚坏心。
弯腰将小世子抱起，听那黏糊糊的小嘴念一两句爹爹，又见九殿下还朝这边张望着，奶嬷嬷便笑道：“殿下不必忧心，小世子这是乍离了郡王，想爹爹想得紧。”
“大哥一准是慈父行径，不是今早才启程回京？这才半天的功夫，就累得我侄儿满脸带泪。”
许靖川说话好听，面上又笑盈盈。奶嬷嬷忙着哄孩子，闻言顺口答道：“可不是？原说再过几日才动身，谁知又早早走了。我们小世子早上还哭过一会，方才见了殿下才带点笑意——”
一句话中途截断，奶嬷嬷也不晓得自己是否失言。讷讷着窥看九殿下脸色，见只带点感慨而不见腻烦，一颗心便落回肚子里面。
可许靖川却是暗地里磨捻一下手指，将这话记在心间。
大哥竟提早回京了？
那日父皇责备，说来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添个让诚郡王回京打擂台的由头，又不必让人家觉得太子失了宠爱。
大哥心中只怕也想回去看看，现今四哥监国，真是时刻挠着大哥的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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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人前解不得痒，背地里只怕地板都踩断。可即便这般，提前回京也定是父皇应允——连父皇都这般挂怀……
许靖川心中一沉，晓得四哥收拾那些挂名的旧贵，只怕各部已经腾出好些职位空缺。
有人跌下，自然便有人向上爬。太上皇那边的旧贵对太子恨得牙根出血，借此机遇被提拔的自然就要将太子奉为贤明储君。
皇上只想让太子替他挡雷，可不愿成就他在朝中的名气。本来就被父亲气得够呛，哪里看得过儿子朝上冲？
想清这一层，许靖川却有些坐不住。京中职位有所空缺，择选自己心仪的近臣，说不得便要从外任的官员里填补。若要是从前，许靖川心中选不出什么人名，可因着现在结识林姑娘，却紧跟着有一位大人冒出头来。
——林姑娘她爹，前科探花，更是父皇钦点的巡盐御史。
可这当口，许靖川却说不出回京利弊几何。诚然高升，又与女儿团聚。然现今作靶子的是荣国府的姻亲，林大人高升回京，少不得还要受些牵扯。
然而想得再多，叩印信的都不是许靖川的手。眼见着侄儿被哄好，他便匆匆别了这边，带着潘德周又往靖琮处走。
京中的消息，嘉娘娘憋不太住。靖琮跟他要好，觉得有趣，便也时常讲述。
许靖川步子不急不缓，走在凉荫下，额角反而又带点汗。自他与林姑娘商议，觉得夫人有古怪以后，许靖川便歇了借夫人来去听消息的念头，依旧按着从前的数路绸缪。
——他也实在该想个主意，早早透些枝丫向前朝内外。省得往后再有什么，却跟害了眼病一般。
许靖川燃起符纸，感觉魂灵渐渐离了躯壳，又对着去到林姑娘那边生出点喜悦。
热腾腾的水雾弥散，他将在各处听来的信在心里数过一遍，却忽然被绳里藏的金针蜇了手，只觉得尚有一处不通透，在肚里打个结。
——太上皇为何这般寂静，眼见着他麾下被四哥清扫，却能稳坐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