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凤惯来口齿伶俐，这会却做了哑巴闷子，八方堵气。
眼前的姨妈期期艾艾，又加一位宝姑娘在旁——虽不作那吭哧吭哧的劲儿，可话里话外，也没几句愿意搁在耳朵里细听。
熙凤自问经历过多少大小场合，却没有比自家亲戚更知道怎样让她怄气。
她不禁疑心这是薛家打探消息太灵，效仿了自己婆母。可若当真灵通，就该知道她王熙凤最不惯那忸怩。
茶还没喝进嘴里，茶盖已经刮了一半出去。熙凤见着薛姨妈鬓角新窜出的白丝，没来由的，火气消褪，她却酸了眼睛。
这仿佛是治热伤风治到胃里，火气还淤积，又催发出涔涔的汗意。手心忽的湿漉漉一层，险些将茶盏摔到地上去。
熙凤为这没来头的情绪颇为恼怒，遮掩似的捻一颗瓜子，掐开壳，偏又戳进指甲里。
手上吃痛，心头怒火又起。熙凤勉强将这些日子愈发不平的情绪压住，抬眼见薛家母女都停了话头，自己面上也带出点哀戚。
“姑母，叔父向来和气，这会薛大哥出事，他但凡抽得开身，便决计不会不搭理、”熙凤先给王子腾正名，见薛姨妈蹙眉欲语，赶忙将话头抢了去：“按说你到我这里，我这做小辈的，就是吞刀子，趟雷雨也不能辞去。可偏生薛大哥那事涉到朝廷，我便有一千个胆子，难道还能进到东宫，叫太子爷转性儿？”
薛姨妈岂不知这般事理，可眼见着儿子拘在牢中，外面的令号响得震天动地。一说要杀她的独苗作例子，一又说要流放到那偏远之地——她可不觉得这是留了一条性命，只看来看去，觉得个个都是要了她娘俩的命！
而今见熙凤面带苦意，薛姨妈却也只能红着眼圈不言语。她几次向王府递了帖子，可要么是她哥哥忙于政事，要么是她嫂子卧病不起。前番不愿带着宝丫头出门，无外乎是不愿女儿与她一起受气。
可她的宝丫头却聪明——
薛姨妈抬起一双眼睛，泪盈盈的，又带着得意。熙凤看去心里纳闷，更不知晓在薛姨妈心里，还惦记着她女儿的聪慧。
宝钗在旁边看着，却是一阵气闷——舅舅那边没个响动，她们住在荣国府中，更不好向姨爹、姨娘催问。这会求到熙凤跟前，无外是想借着亲戚，叫她往王府里递个信儿。
偏妈这会早因哥哥的事乱了方寸，由她在旁边好说歹说，熙凤说出些为难，妈还不赶紧接话安慰。
眼见着妈还挂着泪，宝钗便歇了长辈小辈的心。手里的帕子攥得一团皱，她张开口，却先尝到自己舌尖上的苦意。
她又哪里能安然处事？前两次宫选，流水样的银子向上打点，又轻易作了赏钱抛出去。赚得些好看的笑脸，恭维的话语，只因着哥哥一事，便陡然也将她拖拽到泥里。
哥哥出事以后，宝钗还要进宫听训。虽知那第三轮的名册里绝没了她，可周遭窃窃的低语，女官们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最后，真切没有她性命的名册，宝钗都说不出究竟是哪一样叫她如遭雷劈。
一句话没牵出去，又滚团一样噎在喉咙里。宝钗强笑一声，咳嗽似的，又低声跟熙凤道：“我妈妈也是叫我哥哥那事搅乱了头绪，偏舅舅又忙，舅妈病着，我家里还存了些上好的人参等物，便也想尽一份心。”
她样子低，倒叫人说不出冷慢话来回击，偏熙凤最是软硬不吃，闻言仍只笑一笑，眉眼压低：“快不必如此急慌，姑妈这边也正不好，且正是用钱用人的时候。总归是亲戚，难道少了人参鹿茸，往后就不搭理？”
眼见着宝钗抿唇，熙凤心里却是另一番主意。她先前有心叫叔父提携贾琏，如今舅舅若铁心撇清干系，她又何必上赶着去？
即便是不忍心姑妈失了独苗，她也不愿但这两家之间的干系——更何况她俩喝她几杯茶水，巴巴盼着她出面说情，却愣是连个中间人的好处都装傻充愣？
前面挥金如土，又有旧日名气。说是为着薛老大掏空家底，谁信？
计较着偷偷朝王府去信，却绝不能叫姑妈母女知悉。熙凤心里的算盘噼啪响，臆想中的诰命衣冠已经端在手里。
偏此刻，薛姨妈见她久不应许，一时情急，却攥住熙凤手腕。
熙凤正浸在思绪，遭这一惊。却是肠胃翻涌，‘哇’得一声，将刚喝下的茶水吐了一地。
外面乱糟糟，地上的茶叶渣滓横作丛林。许靖川眼观鼻，鼻观心，隐匿在诸皇子中，不看父皇朝大哥发脾气。
大哥也是做了父亲的人，这会当着儿子的面被训得像个孙子。许靖川偷眼看着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侄儿，见那惨白的小脸，要哭不敢哭的样子，却也禁不住存些怜惜。
父皇即便要拿大哥杀鸡儆猴，何必连如此稚儿也牵扯进去？拢共两三岁的娃娃，恐怕连父皇说得什么都理不清。只晓得皇祖父喊声震天地，父亲又冷汗层层，不言不语。
那巴掌大的小脸上挂一层泪，偏被捂了嘴巴，迟迟发不出声音。许靖川低下头，却仍觉得眼前泛着这白影。
真切叫他惊疑不定的不只是父皇的怒气，还有这副场景，夫人却早与他说清。
那夜夫人送他回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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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上又问询起他是否答应她前番的设计。许靖川因着与林姑娘商议过，便只道夫人的主意千好万好，可他年纪尚小，身后无援，即便显露在父皇眼前，却也不过是作了他人的眼中钉。
“你何必叫你爹知悉？只要你那太子哥认清你是个助力，将来还怕没有援兵？”
许靖川只作小儿心性，当时皱眉道：“夫人也觉得，我只能为人辅从不成？”
“自然不是。”夫人微微一笑，金褐的眼睛在夜色里漆黑如潭渊。瞳仁颤动，搅弄波旋，似欲将许靖川也吞噬在里面：“只是你进了东宫一派，太子倒下，他们又上哪里找个现成的标杆？”
许靖川没料想夫人竟说出这样一句，那句‘太子倒下’直听得心肝发颤，却是想也不想道：“我却不愿叫我四哥受害。”
“你须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夫人稀奇得看他一眼，没料想这竟是许靖川心里的真言。而见他的眼睛不躲不闪，夫人的笑容落一些，却叹道：“你以为我盼着山河动荡？只是你大哥人在行宫，心还朝着京城那边。你四哥现今春风得意，可是浪涛太高，仔细跌死在滩涂，坏藏的宝贝都让他人得了好。”
夫人来去自在，知道的自然比许靖川多些。而今见她话里有话，许靖川心中一紧，一时也顾不得自己的那点猜嫌。
可夫人却打起马虎眼，见许靖川急切，却只眨眨眼，落在宫墙，消散在砖瓦只见。
半空中，她遗留的一句话也随风而散。
“你信不信，你父皇也不愿你四哥太扎眼。不定什么时候，他就要借口你大哥，将他赶回京城，跟你四哥再打擂台。”
——可是太上皇还虎视眈眈，父皇何必急着与自己这边人为难？除非是四哥另有盘算？
许靖川还要再问，眼前却早已连个寒星都不见。
夜风激了脸，许靖川身上一抖，却又看清行宫都梁柱。父皇的斥责仍在耳边，许靖琮拍拍他的肩膀，想要和他一道，却被母妃扯远。
不知不觉，廊下竟只留下许靖川。
除此之外，便是……
一只小手怯怯牵住许靖川的衣摆，许靖川低头，正好看到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大嫂不知去向何处，只有个急得满脸通红的乳母并一个丫鬟。
小孩也不要许靖川理睬，好似那身皇子袍服便叫他心安。肉墩墩的手臂抬起，正好将许靖川的身子抱住一半。
身后的宫室又砸碎一个杯子，随着父皇一句‘回去反省’，许靖川俯身将小孩抱到怀里。
“走吧，九叔带你看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