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响得突然，桌前的两个都抖擞一下指尖。许靖川生怕夫人听见前言，恼羞成怒，却把恶相显露出来。
思量这边仅自己这魂灵算半个‘内道’，许靖川的小腿微微蓄力，预备一但夫人作孽，他就先将人托住，总能叫林姑娘先奔出去求援。
而黛玉与夫人相伴更久，她稳当心神，看夫人笑里带点炫耀，便知道她不是听过消息，单是在外做了什么，这会回来显摆。
心下稍安，黛玉将茶杯朝许靖川那边推一下，并不看他，只跟夫人笑道：“夫人怎么今晚过来？”
“我嘛——”似被问起得意事，夫人的眉毛几乎竖立起来。可她心中现也存个疑影，刚起个话头，却又话锋一转，并起两根指头指向许靖川：“他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我来实也是个意外。”许靖川这会也定下心神，当即便把早就想好的由头搬抬到桌面：“有张符纸被我不留神扯烂一块，我怕不能再用，想着再试一试，却不曾想夫人仙法高妙，不寄宿在这几笔符画里面。”
“什么几笔符画……”夫人睨他一眼，面上却也不见责怪。轻哼一声，身子一摆，挪开桌上的灯烛茶水，倒坐在桌子上面。
大片的殷红淌在黛玉与许靖川中间，夫人借着灯烛细看衣上绣色。末了五指张开，赤金的料子更是委顿到地面。而夫人自个两手展开，一左一右，正把黛玉和许靖川两人按在怀里面。
两个人被搂在夫人腿上，鼻尖对着鼻尖。黛玉朝许靖川眨眨眼睛，许靖川会意，便将身子挣拧起来。
索性他耳尖正蹿红，这十足羞赧的模样也不引得夫人奇怪。当下将他朝外一撇，嘴上还笑道：“你想走，我还不愿留嘞。”
“夫人这话是误会我，只是到底还是礼数在前。”许靖川理正衣襟，倒也笑得和缓。只是一双手背在身后，脚下仍然蓄力，预备有什么意外。
“去，去。你那点岁数，在我看来跟个虾米似的，充什么大瓣蒜？”
夫人话虽如此，却也不强要许靖川再过来。黛玉依旧依在夫人怀中，想着自己与程九方才的对谈，嗅着夫人袖摆上的荷花香，不免觉得酸涩泛上鼻尖。
她虽没见过真神仙，可也看过神话书卷。这般轻易许诺他人性命，干涉因果，总也不像个正经仙家，却是笑脸底下藏着鬼脸。
只是来不及深思，夫人却似觉察到她这会心绪动荡。手搂着黛玉的脸，指尖摩挲着她的下巴间，又将她的几缕乱发梳到耳朵后面。
许靖川自也将这一连串的行为看在眼中，他虽瞧不见林姑娘的神色，可也觉这般举动格外柔软。他虽自小离了母亲身边，林姑娘更是今生与母亲作了诀别。夫人虽说言语潇洒，这细微处却从来亲切。
灯烛被挪走到另一张桌台，投在坐榻这边，便是阴影更多些。处处昏暗之中只有夫人一袭红杉耀眼，许靖川只见林姑娘的脸被夫人搂在怀里，却不知怎么，直觉她也正望着自己这边。
林姑娘的手正垂在夫人膝上，捏着那处布料，把玩似的微微摇摆。许靖川知晓这是给他的暗示，虽心知夫人没听得他们秘话已是大幸，却到底难安心只留林姑娘在这边。
黛玉藏在夫人的臂弯，见对面那双靴子迟迟没动，便知道程九的心思又偏向哪边。只是无论愿或不愿，经夫人一耽搁，一柱香的时间也变得短暂。尤其夫人在旁，更没得机会再叫她二人深谈。
思及此，黛玉便不纠结。牵住夫人的袖子，却是笑道：“夫人难得这会来，可惜那符纸将燃尽。夫人，好夫人，快跟我们说说你那得意事，省得程九听不见。”
“你是冲我来？你是冲他来——”夫人的声音慢悠悠，眼睛飘向许靖川，却没像黛玉预想的那般先将事情讲来。
“我那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如等下回凑一处，我再跟你们细细讲谈。”正说着，夫人却将黛玉缓缓扶到靠枕上。自己站起来舒展腰身，笑道：“那我……不如先把这小皇子送回行宫去，之后再过来。”
黛玉的手一时掖进坐榻靠墙的缝隙，不知怎的，她藏好的挂环却夹在其间。然此刻没心思细想，黛玉朝程九看去，却见他的眉眼陡然舒展下来。
许靖川实在有些古怪，眼见着那似有若无的危机找上自家，他反倒真切安下心神，连带思绪也活泛。
“那敢情好，只是符纸燃尽，我自个便能回肉身——夫人特特送我，可是行宫那边有什么不安全？”
“哪里有什么不安？我不过是突发奇想，想到那边走一圈。”夫人拍拍许靖川的肩膀，却也借着这个动作附在他耳边。
“正好，路上还有些事，且有得时间叫咱俩谈谈。”
噼啪一声响，惊雷炸起，紧接着，黄豆大的雨滴子便铺天盖地砸下来。
只是夏日的雨便这点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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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该是降下暑热，正下着的时候，却叫世间如笼屉一般。
笼屉里的馒头也个个松软，尤其得了好处，更是有额外的善心感慨门外的不幸。中间一道门槛，也不怕戏台子上的惨案跃到自己跟前。
薛家自不会就此破败，可叫贾雨村看来，此事与自己实在也没多大相干。前任的张大人已经结案，自己初来任职，实在也不好拿他老人家开涮。
且王大人已然关闭门户，眼见着是大义灭亲——这娘舅都不理睬，更何况他这新官？
只是尽管有这般决断，门子的话却还盘旋在耳。眼前的府衙总是太小，贾雨村自诩有十足的雄心壮志，难免盘算着，是否能从薛家的案子入手，叫‘贾老爷’再高升。
而门子来报，说京城王府遣人过来贺喜，却更叫贾雨村的心偏向这边。
——总归是亲戚，哪里真忍心抛开不管？他这投靠了王、贾的忠义人，也该帮衬着排忧解难，再不济也该显露他在他们这边。
心中定下主意，贾雨村叫那远客暂到前厅等待。等他贾老爷忙完公务，再端着歉疚的笑脸，请人家吃茶吃点。
“大人不必忙乱。”来人是个瘦高的个子，淡淡笑着，仿佛有泥水溅在衣摆，他却好心不责怪——但是他人一定要记承他的‘不责怪’。
贾雨村初登王府的门时见过此人，那会只觉果真是大家随从，气度如此不凡。这会再见他微笑垂眸的样子，却只觉得打肚肠深处涌起阵阵腻烦。
打狗还要看主人，他虽曾经投告王府、荣国府——可这会作了官身，怎么这人还将他看作从前的白脸？！
手攥住椅子把手，身子又朝后仰些。贾雨村舒展一口气，却将茶盏端起来。杯盖扫着浮沫，只等着来人坐不住，自己露怯。
那人却还端着淡笑，即便心知自己遭了下马威，却还跟看小孩一样瞧着贾雨村装腔作态。
“贾大人安好，我家老爷顶记挂着这边。”他的嘴巴微微一撇，仿佛讲出口的话是口辣菜。
“我家老爷惯知道大人有得谋算，又兼情义。此番荣任到这边，难免要看薛家大爷的旧案。我家老爷也记挂外甥，没奈何身在京城，不能详解。”
贾雨村的耳朵支棱起来，这回却换了那人撑住把手，身子稍向后，一副安然稳重的姿态。
“我家老爷传了信，贾大人看过，想来便能有所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