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惯来不愿当着林姑娘的面嘀咕人，不知怎的，正越是他与林姑娘谈得来，他便越想在林姑娘跟前做个正人君子。然他又很知晓自己的小气，伪装不得，又怕落下装腔作势的话柄。
然而今次与从前更加不同，许靖川听林姑娘说起当日在皇寺中的凶险——那焦黑的妖影虽没爬到他跟前，可单是听着，就十足得替林姑娘与四嫂她们能平安感到庆幸。
可当日是怎样得救？
还不是因为夫人前来救命！
论家理，夫人搭救他的嫂嫂。论私情，夫人叫林姑娘能安稳渡到今日光景。且不说事后的符纸、来往传信，林林总总，夫人尽是帮衬，可没向他索取。
即便是今次，也不过许靖川自己心里发哏。若叫旁人评论，夫人所给的依旧是叫他不出力还能得功劳的好事。
脖颈后隐约爬出一颗黄豆大小的汗珠，从发根里钻出来，硌得皮肉生疼。许靖川虽急着跟林姑娘问询，这会当真对坐，却是陡然泄了气。
他一边手肘支在桌上，却将脸拖在掌心。这会天色也不早，林姑娘的桌上照旧摆着些果子、点心。粉面饽饽被捏成各色花样子，不必凑近，便有团团想起盈起。
他没说这会来，林姑娘晚上又不大进吃食。霁童近来贪长肥肉，林姑娘正不许她多吃——既如此，这满满心意果真还是给夫人预备。
想得这一事，许靖川更是张口无声。细腻的糖粉味绒绒得擦着脸颊，再闻着却耐点腻烦气。
他忽然来到，偏久不吭声。黛玉见他埋头又拧眉，先是不解，转而又笑道：“你单是在这儿叫我猜着，有那会子功夫，十句八句都说完了。”
她一句话戳中许靖川心口，顶怕夫人忽然回头。喉咙滚动，桌上的灯烛却仿佛被人剃头。咕噔一声，原是霁童忽然跳跃到桌子上，支棱着耳朵，却是面朝着窗户。
遭这一打岔，许靖川提起的气淤在喉间。他一来不肯叫林姑娘误会他贪婪，拿他人性命作自己的登云梯。二来也怕说得过分，显得自己忘恩负义。
只是心中迟疑，嘴上却没犹豫。上下嘴皮子一磕碰，许靖川探头过去，看去竟有些期期艾艾。
“林姑娘，你觉得夫人是个怎样的神仙？”
“若叫夫人自己说，她当是个修士，还当不得神仙。”黛玉晓得程九不会无的放矢，前面问夫人在不在，这会又是这般问句。虽不解他俩怎的忽然犯在一处，可程九既然问了，她便也不忸怩。
“夫人待你我都好，只到底萍水相逢的，夫人又是世外之人，有得什么，总也不必事事叫我们知悉。”
“我知道这个道理。”许靖川顶怕林姑娘误会，这时连忙先言明自己的心意。见林姑娘没有不快的神色，他暗暗松一口气，这才将夫人许给他的事讲清。
不填一字，不减一句。许靖川说完，连带自己觉得能出这样主意的人不像个正经神仙的话都没讲，只怕使得林姑娘先入为主，倒错乱思绪。
而黛玉那边，自听得要拿薛蟠性命作诱饵的时候便簇紧眉——她虽不识得此人，也知此人不占个好理。可这般轻飘飘许出去，却仍旧让她脊背上泛出丝丝凉意。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发出声音。霁童扭回头来，翠绿的眼睛像半空中飘着两颗星。桌上的灯烛烧得短了，灯芯融进油里。
外面的雪雁见着光影昏暗，便在外面高声道：“姑娘，我给你填支灯吧？这样摸黑看书，明早要头昏！”
“好，你来吧。我这儿还有盘粉面饽饽，这会没心思吃，你一并拿出去，谁饿了，就权且垫垫肚子。”
黛玉将眉心松开，虽怏怏的，却还没叫雪雁看清异样。
雪雁换了灯烛，又铲去旧腊。细碎的红丝扫进一只小碟子，却把那底下的划痕坠得光亮如新。
她见黛玉似有不快，欲要问询，偏霁童身子一摆。雪雁眼前晃个灯影，再看去，姑娘又作了笑盈盈。
“姑娘，近来白天都不安静，没得歇息个长的。今晚难得带点凉气，姑娘何不趁凉快睡去？”雪雁只当自己看错，将那粉面饽饽端在手里，又笑道：“这会倒能赶上晚茶吃。”
新烛橙黄透亮，映在雪雁脸上，更叫她显出几分孩子相。黛玉眼里瞧着，想着雪雁也和她一般远远离了扬州，一时更加酸辛。
还有夫人……
黛玉不觉程九专要在此事上扯谎，可只要想到夫人身上那股暖融融的香，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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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鼻尖一酸，跳跃的烛火也膨胀，再看不分明。
雪雁早也出去，眼前只程九一人。黛玉抿住嘴，实在不肯应承夫人坏藏祸心。
她很像母亲……
有时夫人不回她府邸，搂着黛玉入睡，黛玉却时时在那暖香中梦到扬州的家里。
眼前推来一方帕子，黛玉擦干眼底才抬头看去。程九虽没言语，可一边嘴角缩进嘴里，对她的担忧不言而喻。
这可稀奇，按说被夫人找上的是他自己……
分明已经擦尽眼泪，却仍有一颗泪滴从眼角滑落，砸在黛玉自己的裙摆里。
“你既然要与我商议此事，想来是自己也不肯答应。”
林姑娘的声音没有哽咽，可那颗泪珠拖着一半灯火向下，却似黑夜里溅开的火星。一瞬间的烫热蛰疼许靖川的心，他仓惶低头又抬起，却对上林姑娘的一双眼睛。
紧接着，黛玉攥住程九的袖子，魂灵在她指间不见凉意，反而似被浸了热水的帕子裹紧。
她料想夫人既然提议，应许出去的好处必也是诱动人心。程九与她说起，想来便是因着夫人轻口许诺凡人性命，觉得这不是个正神作为。
心中叮铃一声，一片森森寒意从胸口遍布到指尖。黛玉不自禁攥紧了手，却在一瞬间下了决定。
“你既不肯答应，便千万不要松了口去。至于夫人那边，你我二人也勿要叫她起什么疑心——若要再查看什么，便也如今日这般，趁夫人不在的时候……”
黛玉住了口，程九的面色却没和缓下去。许是因着她方才哭泣，又或许那未解的心结太重，坠着咽喉，叫她二人都说不出话语。
——若是夫人当真坏藏祸心，他二人要如何应对。
即便不说符纸与来往传信的帮衬，那救命的恩德与素日积累的情谊，难道就能擦手似的一并抹去？
他两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惴惴与犹疑。
“许是我们想左……”许靖川念叨这一句，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见着霁童又跳下桌子，绕到屏风后面去。
下一刻，半空中却传来夫人的声音。
“咦？你两个小家伙，怎么这会又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