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细数前生，从不觉有得什么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去得。他私心很相信报还的道理，确信自己若轻易得了什么，必定也要在之后千百倍朝他索拿。
可即便这般，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去不得林姑娘处，便有夫人的低语声萦绕在耳边。
仙家术法，玄功妙计。假使真如夫人所讲，只叫她轻易使个小招，自可叫那些人将肚子里的话全盘托出。
知道他们想得什么，许靖川便可从中谋取益处。这样一来，他便可跳出父皇与太上皇的棋盘，隔山观虎斗。
可是……
许靖川在夜色里翻个身，睁眼睁得久，床幔上的纹路都清楚。银丝错横着绣作一簇簇祥云，长尾拖地，好似铁心要把床上的人托举到云彩上头。
可是……
他没真喝醉过，这会却觉得喝醉酒也不不过如此了。外面的虫‘呿呿’叫着，吞吐的气焰叫夜里的热浪拍得更高。头遭了风寒似的坠在枕头上，眼睛却闭不住，仍旧愣愣着朝外望。
他为什么没一口答应呢？这样轻而易举的差事，甚至不需得他仔细推敲。自个轻轻巧巧站在岸上，只看着夫人动手，便也能低下头，跟旁人笑说那卷得湖里鱼儿昏花头脑的浪涛竟能扬得那样高。
只瞧热闹，事后得好，这多么好……
许靖川又转个身，仰面躺在床上。他翻腾的动静似乎惊扰到外间的潘德周，原本悠长的喘息声停住一两下，却连带着外面的虫儿也绷紧触须，不敢啧声。
床幔上的云纹复又流动，许靖川直到潘德周的喘息声又响起，才微微垂下眼眸。从前为了方便去林姑娘那处，他并不叫人守夜。可直到在林姑娘那边见到他床帐子上的旧挂环，才知晓那狂风呼啸的一夜奇诡并非梦魇。
林姑娘来过，那他前面忽然昏厥，是否也真有妖鬼萌动？
想到夫人说在行宫、王府等处都嗅到那狐狸妖怪的气息，许靖川裹紧被子，不错眼地盯着窗户上的树影。
纤细的枝丫根根分明，团簇的花枝又作了戒指镯子的鬼影。许靖川从前并不细心观看夫人身上的装扮，这会迟迟不得安睡，却连那手上的豆蔻都看在眼中。
他不曾一口答应，说尽是为着自己，未免显得心虚。若说怕以后不敢与林姑娘相见，却又怕唐突孟浪她人。而在心底深处，堆叠的石粒间又生空隙，细细钻出一个声音，却朝着他自己叩问。
——夫人这般打算，到底算不算个好主意？
许靖川不是那甘于现状之人，自问也很有一飞冲天的野心。可夫人话里的狠劲儿实在也叫他心里犯怵——她既问他能不能狠心叫那薛蟠死了，应当是自己已然下定狠心。
可即便薛蟠真的该当死罪，可这般轻飘飘许出去做个叫他赚功绩的垫脚石，又实在叫许靖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至今不曾与林姑娘提及，却也有惦记夫人对林姑娘有过救命之恩。这般嘀咕，却好像冒犯了恩人……
外间响起些走动的声音，隐约得，两挂帘幕中间裂开一道光亮的空隙。寒涔涔的蓝光浸了汁水，顺着画扇的影子一路蔓延。
许靖川赶忙闭上眼睛，拿被子遮住下半张脸，呼吸也跟着平缓。画扇本就是来看看殿下是否安眠，见着一切无恙，便只将被子向上围一围。
一撮凉风不知打哪刮进来，画扇的呼吸一顿，又紧了紧许靖川身上的寝被，这才蹑手蹑脚着远离。
说来也怪，方才没个倦意，这会却骤然晕沉。许靖川拢着被角，撕扒着思绪，仍想着自己的心事。只是这会那股子疲惫却占上风，不多时便铺天盖地地笼盖下来。至到窗外的指爪攀上窗棂的一刻，许靖川已沉沉睡去。
惨白的月叫夜色也侵染白皙，虽不得黎明，却也叫人误会，以为已经到了黎明前夕。
二圣皆在行宫，底下的官员却也跟着满腹喜气。升官的升官，谋职位的谋职位，这会越是小处，却越沾不得那腥风血雨。
应天府的职缺不大不小，然贾雨村自觉前生受困泥淖，这会由几家举荐，聆听圣训，应当也到了时来运转的时机。
前面一位张老大人极老，交付差事倒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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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俐。贾雨村有心朝他多请教些为官之道，然而那老大人实在是一颗顽石。
不顾及二人皆是新君麾下，却是三三两两搪塞着，也不应他的邀，早早便离了金陵。
如此行事，怨不得一辈子最高也只在这里！
贾雨村心里责怪，想起自己现今且算不得老迈，却已然在此官职。由此推断，将来却也无限可期，一时又颇品出喜滋滋的美意。
然他自个也谨慎，张老大人冷硬，他便要更十二分的恭敬，做足晚辈的诚意。私底下又打听张大人任上如何，知道收了薛家的银钱修路，却更有几分惺惺相惜。
原这便是为官的聪明，这会急忙离去，还不知从里面抽去辛苦几分。可事先打出高昂的旗号，倒也很难叫人事后查去。
心中生出敬畏，对着张老大人车马后的烟尘也觉得有得品味。贾雨村自觉又学会一招官场真理，当下叫出属下，叫他们暂缓接风的宴席，先将旧日的卷宗拿来，由他先点验几分。
贾雨村盘算得极好，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金陵的豪门富户又哪里没个隐私要结清？
眼见着前任走了，难道不怕他这新官新火烧自家的门？而要消灾消难，自也要捧出些给他接风的诚心。
金陵地大物博，道路不知几何。若是条条都要修几遭……
喉咙‘咕咚’一下，贾雨村听得门外请示。连忙整理发冠衣袍，沉声叫人入内。
进来的门子头垂低，身量不显，臂力却紧实。手里捧着一摞公文册案，足有他半人高，却是稳当当登堂入室，丝毫不见累赘。
贾雨村先预备要夸赞几句，却不料今上头便写着‘结案’的大字。他疑心这门人欺大，竟敢给他这老爷下马威。
正欲开口训斥，却见着门人从后面露出脸孔，笑得别有深意。
“老爷，且先看看这册文？”
贾雨村不解其意，却仍旧依言看去。顶头已经盖上张大人的印信，而下面黑字却叫贾雨村几乎弹起。
那正是现今遭索拿的薛蟠，薛家的案子。